齐物意解道德经

齐物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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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过去，重新翻了一下当年写的《道德经意译》，觉得有必要再捋一捋。

道德经本来没有分章节更没有标题，此处沿用了河上公本的标题。经文除了个别字来自帛书版，主要参考河上公与王弼两个版本，有的地方重新断句。

译文是意译不是直译，以让大家能够心领神会为目的，不求文字严密精准。

第一章最为关键，如果没办法在第一章找到入门的通道，后面就只能在语言文字上纠缠不清，那样读得越多，离道越远。

为了后续章节能够看着连贯些，本帖关闭回复功能，需要讨论的可以点此处跳转。

齐物先生

[原文]
道¹可道²，
非常¹道³；
名¹可名²，
非常¹名³。
无¹，名²天地之始；
有¹，名²万物之母。
故：
常²无欲¹，
以观其妙；
常²有欲¹，
以观其徼¹。
此两者同出¹而异名¹，
同谓之玄¹。
玄¹之又玄¹，
众妙¹之门。　

[意译]
可以具体实施具体表达的技术学问，
不是人生的根本大道；
可以具体形容具体描述的概念总结，
不是事物的真实特性。
无，用来描述探寻宇宙本源时的若有若无；
有，用来描述追究万物前身时的明确清晰。
所以，
保持主观目的若有若无，
是为了在观察中领略无中生有的微妙；
保持主观目的明确清晰，
是为了在观察中获取万物变化的行迹。
这两种观察方法出处一样却有不同叫法，
可以统称之为“玄览”。
对各种事物进行一次又一次灵活的玄览，
这就是种种机妙产生的门户。

[注释]
道¹：方法，技术，学问。
道²：表达，实施（名词“道”取“技术”之义时被副词“可”修饰变动词）。
常¹：恒常不变的。
道³：通达无碍的灵魂。
常¹道³：事物恒常不变的本质，生命稳定而通达无碍的灵魂。
名¹：把所感知的事物特性概括出来形成的概念，或由众多概念构成的描述总结。
名²：说出，描述。
名³：概念、描述所指向的事物特性。
常¹名³：事物恒常不变的、无须根据不同条件再行阐述的特性。
常²：保持，常常。
无¹：探寻宇宙本源时感受的的若有若无；
有¹：追究万物前身时感受到的明确清晰。
无欲¹：探索天地本源的目的状态。
徼¹：jiào，边界、小路、轨迹、规律。
有欲¹：追究万物前身的目的状态。
出¹：出处。
玄¹：玄览，名为“玄”的观察方法、观察能力。
妙¹：机妙变化，灵气。

[解读]
世间知识无穷无尽，人一辈子时间却有限得很。所以，曾经的周朝大夫关尹子盛情留住西行的李老聃，想请教的是能够以有限人生面对无限世界、一以贯之的“常道”即“大道”。

那么，什么是常道呢?老子告诉他：那些能够具体操作的、能够具体表达的都不是。

因为——

我们语言表达出来的都不是事物本身，不是“常名”。指月的手指头不是月亮，你即便听清楚了我的每一个词，那也不是我内心用那些词想要表达的真实含义。即使你准确领悟了我说的每一个词，它们构成的整体又会是我要表达的真实意思吗? 为了把我心里面的东西传输到你心里面，我换了无数种说法，可哪一种说法才是“常名”呢? 哪个也不是。

通过语言表达不行，那通过实际操作行不行呢? 即使你学会我的操作方法，可你也只是学到了术而不是道，针对某个领域某个目的你能够操作，换一个领域或者换一个目的又不行了。

既然说的做的都不是，我怎么把大道传授给你呢? 只能通过“常无欲以观其妙”（简称“无以观”）和“常有欲以观其徼”（简称“有以观”）这两种玄览（参阅第十章“涤除玄览”）。

为什么把天地之始称为“无”呢? 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我们找不到定论，所以是“无”；为什么万物之母是“有”呢? 鸡是蛋生的，蛋是鸡生的，各自的“妈妈”是谁，这一点大家有共识，所以是“有”。

知道了什么是无与有，接下来就好理解“无以观”和“有以观”这两种观察方法。观察事物时，保持主观目的如遥望天地之始那样若有若无，就能够领略到无中生有的无穷妙趣，这是无以观；而保持主观目的如探寻鸡或鸡蛋的前身那样明确清晰呢，则可以观察到万物变化的具体过程、边界，这是有以观。

无以观并不是完全没有目的，因为天地之始不是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则不可能产生万物，念叨着一切皆空、盲目去观察，得到的结果只能是茫然。

有以观也不是主观执着在目的上，主观被目的充塞的结果是如同电脑内存被病毒占满，根本无法观察，只能活在欲望之中。

也就是说，有以观是在淡淡的目的主宰下进行观察，而无以观则是用更淡更淡的目的进行审视。

两种观察配合着用，是两只眼睛看世界，这就是“玄”。处处用玄览，用多了智慧自然产生。玄学，并不是玄虚的学问，而是会玄览后慢慢建立起来的学问，其理解、传承一样需要在玄览中实现。离开了玄览，玄学就会变成谈玄论空，玄只能是摸不着头脑的玄，空只能是空无一物的空，产生不了有价值的东西。

为什么把这两种观察称为“玄”呢? 这需要理解一下“玄”字在古代的三种典型写法：

第一种如线圈一头正旋一头反旋拧转后挂起来，如阿拉伯数字8上方系一条带子，这意味着“玄”与正反两种旋有关。“玄”与“旋”同音，而当我们从固定角度观察这个世界时，这世界大到天体小到微观粒子无处不是正反两种旋。

第二种是在8的两个圆圈中央加两个点再用一根棍子串起来，横过来看就像戴眼镜的两只眼睛，棍子串起来代表统一，意味着两种观察不是用来打架而是统一成完整的世界。

第三种则是一个人垂臂端坐着，上面两个“目”，如睁开两只眼睛张望，胸中一个“日”说明心里面太阳般明亮。

另一个字的解读也很重要：空。上面是穴下面是工，那是以一番劳动为基础打通的洞穴、通道，不是啥都没有的空无一物。“空”字下面的“工”，是用一条线把上下两条杠给连通了起来，意为给两个原来貌似没有关系的事物找到了关联，往大了说是接通天地，或者说接通阴阳。

玄不玄，空非空，一切都实实在在。

齐物先生

[原文]
天下皆知¹美¹之为美²，
斯¹恶矣；
皆知¹善¹之为善²，
斯¹不善²已¹。
故：
有¹无¹相¹生¹，
难易相¹成¹，
长短相¹形，
高下相¹倾¹，
音声相¹和¹，
前后相¹随¹。
是以¹：
圣¹人处¹无¹为¹之事，
行不言¹之教¹，
万物作焉而不辞¹，
生²而不有²，
为²而不恃¹，
功成而弗¹居¹。
夫¹唯¹弗居，
是以不去¹。

[意译]
人们都以公认的美物为美好，
这非常糟糕啊；①
人们都以公认的善举为善良，
这将出现各种不善。②
同样的道理：
实有与虚无，源自于对事物演化的相对比较；
困难与容易，源自于对实现过程的相对比较；
修长与短小，源自于对外观形状的相对比较；
高上与低下，源自于对位置倾向的相对比较；
音乐与噪声，源自于对和谐程度的相对比较；
前行与落后，源自于对追随状态的相对比较。③
因此：
智慧通达的人处事顺应自然而不造作，
默默用心、用行为在滋润着别人，
万物因他而兴作，却从不张扬；
给了大家更多的活路，却不去占有；
做了很多事情，却不恃才矜己；
成绩斐然，却不居功自傲。
只因为不居功自傲，
所以不会被这个世界厌弃。

[注释]
知¹：识别，认为。
美¹：公认为美好的事物。
美²：美好。
斯¹：这。
善¹：公认为良善的行为。
善²：良善。
已¹：同“矣”，语气助词。
有¹：明确清晰（见第一章：有¹）。
无¹：若有若无（见第一章；无¹）。
相¹：互相比较。
生¹：产生，生出，演化。
成¹：完成，成就，实现。
形¹：外观形状。成语“相形见绌”：与某对象相互比较了一下形态，显得有所不足。
倾¹：倾向。
和¹：hé，和谐，和美。
随¹：追随。
是以：所以。
圣¹：智慧通达。
处¹：chǔ，处理。
为¹：wéi，伪，人为造作。
无¹为¹：不人为造作，而是如同天地循环往复，找不到初始，也看不到停息，自自然然运转着，默默调和着。
不言¹：既然不言，只能是用心、用行为。
教¹：jiào，教化。
辞¹：言语。
生²：使之生，给……以活路。
有²：占有。
为²：wéi，做事情。
恃¹：依赖。
弗¹：不。
居¹：居功，傲慢。
夫¹：fú，句首语气助词，表示强调。
唯¹：只因为。
去¹：厌弃。

[解读]
这章需要考虑到，《道德经》是尹喜与老子之间一问一答后，整理出来的老子言语。否则，有几个逻辑很难理解。

比如① 这一句，人们都以公认的美物为美好，老子为啥认为很糟糕? 看起来完全没有逻辑。

脑补一下，如果尹喜跟老子提了某些人们都认为的好东西，老子跟他说了这句话，以尹喜的绝顶聪明，他是不是会很快明白老子为啥那样说?

老子一辈子没有著书立说、不开班教学，在后面第五章里面还强调了“多言数穷”，可尹喜向他问道，他居然那么爽快说了一堆，可见老子对尹喜的领悟能力颇为满意。

何况，老子一开始就传授他玄览（第一章）之法。他一玄览马上看到：既然大家觉得那东西好，肯定奋力争抢，等好东西被哄抢光之后，是不是一地鸡毛? 于是他马上问下一个问题，如果这好东西是大家公认的美德呢? 毕竟美德没办法抢。

结果老子又冒出来②这句话：一旦大家崇尚了那些美德，将会出现各种不善啊。

尹喜再玄览一下，很快又明白了：大家都执着于行善，善心是不是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呢? 比如说大家都觉得施舍钱财给残疾人是美德，然后就有人专门偷小孩打成残疾去讨钱。

既然已经明白，老子就继续跟他说，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等等这些都是同样的道理，都是比较出来的产物，如果大家普遍认为某一方好而竞相追逐，结果都会带来大家认为的不好。

那么，到了③这个位置之后，怎么转入后面关于圣人无为而为的阐述呢? 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有其师必有其徒。老子是能不说就不说，尹喜则是我能少写点就少写点。所以，一个问答录，他只记录了他听到的，至于他当初问的是什么，你玄览一下呗。不会玄览？那这书你别读啊，读了可能的结果是中毒。

前面的道理搞明白了，尹喜自然就有一个疑问：我该何去何从?

他拦住老子，无非是想要咨询一下圣人之道，也就是老子认为的最智慧活法。他不想给这个世界带来不好的东西，也不想自己吃亏，可是现在却发现只要执于某个他认为好的方面，最后都会带来相反的，那怎么办呢? 躺平吗?

于是，老子告诉他：智慧通达的人，他们既然能够看到，顺着比较与追逐一条道走到黑有问题，就不会大肆宣扬这个好或者那个好，一切只是默默干默默调和，这样长期下来他们的工作效果将会不错，但他们不会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因为时间不会停止，一旦认为自己如何好，心里面的盖棺论定将导致玄览无法继续，不想要的情况难免就出现了。

这就像一位优秀的老司机，他不会为自己平安行驶百万公里而沾沾自喜，永远都是细心耐心处理着路上的大小事务，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什么时候停止了观察与调和而一味猛踩油门，过去再多的功绩都可能瞬间清零。

最后的“是以不去”点明了本章主题。尹喜所求的其实是长生久视之道，河上公给这章一个标题叫“养身”。最终是要利己的，这是任何一个生命与生俱来的源动力在决定，但怎么样才能真正利己而不是赢得一时废掉长远?

自己的身体以及周围的人都像自己的田地，自己一念、一言、一行就像往田地里面耕耘、播种、浇灌，长出来的果树、果实早晚都会反作用自己身上。如果对“种子”缺乏辨别能力，只能够看到其中一面，那么有一天会遭遇长大了的另一面。

无为（默默地做，行云流水地做），无伪（不挢揉造作，不当伪君子），无违（不违背自然力量，不违背自己的内心），无畏（不怕“不好”，不怕别人不承认自己的价值），才有可能长期利人利己、天下共赢。

如此，可以得一个无危。这就是长生久视之道，也就是养身。

齐物先生

[原文]
不尚¹贤¹，
使¹民不争。
不贵¹难得之货，
使¹民不为盗。
不见¹可欲¹，
使¹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
虚其心，
实其腹，
弱其志，
强其骨；
常¹使²民无知¹、无欲，
使²夫¹智者不敢为也。
为¹无为，
则无不治。　

[意译]
不推崇贤人智士的社会地位，
就能使百姓少起纷争；
不宣扬那些珍稀的财物为宝贵，
就能使百姓少些偷盗；
不强调那些可以激发起人们欲望的事物，
就能使民心少生混乱。
所以，智慧通达的人治理天下的做法是：
让人们的内心虚无恬淡，
以充实他们的腹中学问；
让人们少一些私心杂念，
并增强他们的筋骨体格；
永远让百姓没有太多的谋虑与欲望，
让那些足智多谋的人不敢胡作非为。
真心实意做事而不是忙于作秀，
自然没有治理不好的道理。

[注释]
尚¹：以…为上。
贤¹：贤人，有才华谋略的人。
使¹：就能使。
贵¹：以…为贵。
见¹：xiàn，展现。
可欲¹：可以引起贪欲的事物。
常¹：保持。
使²：让。
知¹：认为（某事物好而起贪念）。参看第二章。
夫¹：fú，那些。
为¹：治理。
为¹无为：无为而为，即按照第二章说的心法“无为”去经营治理。

[解读]
第二章讲到，尹喜跟老子请教的是养生。可为何老子言语中总是大谈治国呢？

尹喜原来是周朝大夫，本来就是满脑子如何治国安邦，所以他问着问着自然会绕到治国上面。

即使他不问治国，老子也会用治国来跟他比喻养生，因为我们这身体与国家太像了。

把身体无数细胞看成老百姓，细胞所生存的物质环境就是国土，大小脑、神经系统、五脏六腑、血液循环系统、淋巴系统等就是国家机关、农场、工厂、物流、军队。所以养生就是治国，没有差别。

如果讨论的确实是治国，那么，常使民无知、无欲，这是不是愚民政策呢？

如果理解到这个“知”是偏执地以某些事物为“好”，是一些有问题的观念认知，从这个角度看不但不是在愚民，实际上是在给民众开智慧。

比如说我们经常看到某些热衷于养生健身的公众人物，他们强调这样能养生、那样能健身，热心为大家传授了许多知识，可是岁数并不大的他们却突然有一天与世长辞。那么，他们所传授的知识究竟对不对呢？

所以，认知多了不见得就好，有时候无知反而是智慧。

正确的认知可以让我们安心，安心即安民，全身的细胞踏实工作，自然可以养身。

齐物先生

[原文]
道冲¹。
而用¹之，
或¹不盈¹。
渊¹兮，
似万物之宗：
挫其¹锐，
解其¹纷，
和其¹光，
同其¹尘。
湛¹兮，
似或²存。
吾不知谁之子，
象¹帝¹之先¹。

[意译]
大道像盅一样（似有实体而功用如虚空）。
如果把这个盅拿来用，
你会发现怎么也灌不满。
她是如此的精深远大，
就像万物的祖宗：
她在挫除万物的锐气，
也在解除万物的纷扰，
调和着万物散发出来的光芒，
又和万物一样被尘垢所覆盖。
她是如此的清澈，
以至于似乎无法确定她的存在。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
好像是天帝的祖先。

[注释]
冲¹：盅zhōng类的中空之器，盅里的虚空。
用¹：使用。
或¹：加强否定程度的语气助词。
盈¹：满。
渊¹：深远。
其¹：指代上一句的万物。
湛¹：清澈。
或²：表示不确定。
帝¹：天帝。
象¹：好像。
先¹：祖先。

[解读]
本章第二个字，根据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两部帛书版道德经，其中较早一些年头的甲本为“盅”，乙本则为“沖”。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关于“沖”字有一段话，“凡用沖虛字者，皆盅之假借。老子：道盅而用之。今本作沖是也。”描述的情况与帛书甲乙本一致，最初用的是“盅”字，后来变成了“沖”。

作“盅”解的话，说的是大道就像一个神盅里面的空间，这个盅很神奇，里面的空间无穷无尽，就像《西游记》里面观世音菩萨的玉净瓶，再多的水灌进去也不会满。

如果作“沖”解的话，那就是一眼泉，可以想象一下玉净瓶的水倒出来的样子。《说文解字》里“沖”的解释是，“涌摇也”，即源源不断涌出并晃悠悠落下。而泉眼里面是装水的空间，到底有多大呢，还是得考虑一下前面提到的神盅，当初怎么灌也灌不满，所以现在才会不停涌出总也不枯竭。

而这如玉净瓶的大道，深远清澈，似乎就是天帝的祖先，这么说来就没有比大道更早的源头了，那是一切的源头啊，所以本章标题“无源”。

找到了一切的源头，也就是无源之源，才能轻松把握一切，这样才能养身而不是心累。

齐物先生

[原文]
天地不仁¹，
以万物为刍狗¹；
圣人不仁¹，
以百姓为刍狗¹。
天地之间，
其犹橐¹龠¹乎？
虚¹而不屈¹，
动¹而愈¹出。
多言数¹穷¹，
不如守中¹。　

[意译]
天地不讲仁义，
他把万物当成了祭祀用的刍狗；
圣人不讲仁义，
他把百姓当成了祭祀用的刍狗。
这整个宇宙，
是不是就跟橐和龠似的呢？
龠中空却不弯曲，
橐则越是开合风越是不断流出。
话一多自由度就少了，
不如安守中道。

[注释]
仁¹：“二人”，人和人之间的友善。
不仁¹：超越小众、不偏爱的友善。
刍狗¹：chú~，草扎的狗，祭祀时用的供品。
槖¹：tuó，风袋、风箱。
龠¹：yuè，一种竹管做的乐器，此处指风管。
虚¹：中空。
屈¹：弯曲。
动¹：槖一开一合地动。
愈¹：更加，越是。
数¹：度数，气数，各种规则中自由度的总量。
穷¹：竭尽，用完。
中¹：中道，即第四章讲的冲（盅）。

[解读]
这一章，估计尹喜想问问老子对仁义的看法。

尹喜见老子之前，孔子曾有三次当面请教过老子，其中第三次是孔子51岁时，这次谈到了“仁义”。老子说：“仁义，先王之蘧（qú）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gòu遇见，够）而多责。”

以上来自《庄子۰外篇۰天运》。老子很明确地对特别崇尚仁义的孔子说：仁义不过是以前帝王偶然因路过而住了一宿的驿站旅馆（如周成王在周公辅佐下制礼作乐yuè），那就不是让人长住的地方，如果拿仁义标准去衡量（够）我们所遇见的（觏）或听说的，难免都站在上帝视角产生各种指责。

刍狗就一祭祀的工具，祭祀者会对这个刍狗好一点却对那个刍狗差一点吗？但祭祀者对使命还没完成的刍狗还是很认真对待的，当刍狗的使命已经完成之后就直接丢弃，不再执着去保留。

老子用了“刍狗”这个词，是用来与仁义比较以产生强烈的反差。按照第二章说的，强调美好会产生不美好，强调良善会滋生不良善，那么，你强调仁义我就跟你讲刍狗，再不行的话我还可以跟你讲狗屎。

这么说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让尹喜学会平等、平和对待一切——

“你看看，你所毕恭毕敬的天地，是不是跟风箱吹火器一样？

“那根导气管，中间是不是又空又直？中间不空能吹气吗？太多的拐弯会增加问题的产生，降低吹火器效率。

“气流不停进出，人家会在意已经吹出去的空气吗？走了就走了，再吸再吹，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被送炉子里面，那火才能持续烧得旺。如果你非要把跟你这风箱有过接触的空气留住，炉火就灭了。

“话说到这，不能继续说了。再说，你就会抓住我的小辫子，后人拿着你记录下来的我这些言语，骂我不仁不义，对我啥礼数都没了（数穷），我解释得了吗？

“我还是跟槖、龠或者那只神盅一样，守护着中间的虚空比较安全。”

虚而不屈：竹管的中间是空且通透的，不弯弯绕绕。那时候成本所限，材料用竹管的话，如果再拐弯则制作难度大，也容易出故障。孟子说，“气以直养而无害”，心中虚空才能不被表象所迷惑，能直抒其怀才不会被自己言辞所蒙骗。

动而愈出：风箱得开合，一开一合气流才能源源不断，僵死着不动就成废物了。所以只讲仁义不讲刍狗，只能造出腐臭的穷酸气。

多言数穷：51岁的孔子对老子说，“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他开始想从“度数”中寻求大道，找了五年啥也没有。度数，指标准和尺度，既是物理上的，也是人伦上的。虽然这里面找不到大道，但却可以用它来限制求道者的自由。尹喜作为关令不让老子过去，大智大慧的老子也只能留下来。尹喜足够智慧能够理解老子还好，要是听多了觉得老子不仁不义，然后如同孔子当大司寇时给少正卯定了五大罪杀掉那样，把他给关进大牢，他还能不能穿越出来呢？

守中：这词与儒家讲的中庸似乎一回事。虽然孔子三次向老子问道并惊为天龙，但老子心里面的道与孔子理解的道完全不是一回事，否则就不会诛杀少正卯了。

儒家讲的中庸，是“执两用中”，那是对外的：把握两端再寻求中间最佳点。孔子抓住了少正卯的言行，“执两用中”后很自然就找到了他感觉为最佳描述的“五恶”：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然后再“执两用中”一下，很自然找到了他感觉为最佳处置方案：曝尸三日。

老子的“守中”，是对内的，也就是针对自我而不是别人。他说多言数穷，确实一辈子没有著书立说，在尹喜这边留下五千言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我们一心对外时，自己什么样是不知道的。孔子官比少正卯大，他评价少正卯有一堆看法。反过来让少正卯评价孔子的话，看法可能更多，毕竟少正卯比孔子更加能说会道，要不然无法把孔子学生都吸引走了（这大概就是他被杀的真正原因），可他官小。

多言数穷，少正卯是个极端的例子，他因为自己的多言，最终是直接气数尽而不是礼数尽。

这一章标题“虚用”而不是“用虚”，两层意思。

第一层，有虚才有用，槖和龠随便一个中间是实心的，吹火器都废了。

第二层，“虚”是主语，已经虚了的“我”自然去用，意味着是大道在运行，否则都是一堆私心杂念在用功，那样用功只能建功立业，与修道无关。

齐物先生

[原文]
谷¹神¹不死，
是谓玄¹牝¹。
玄牝¹之门，
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
用¹之不勤¹。　

[意译]
有种如溪谷般不死的神奇智慧，
这种能生养万物的无形之物叫“玄牝”。
玄牝的生育之门呢，
可以称之为“天地根”。
这根连绵不断、若有若无，
演化出来却无穷无尽且永不劳累。

[注释]
谷¹：原为“浴”字，溪谷，有水的山谷。
谷¹神¹：如溪谷般生养万物的神力。
玄¹：参考第一章玄¹。
牝¹：pìn，雌性，母体。
玄牝¹：阴阳兼备、似有若无的神奇之母。
用¹：发挥，演化。
勤¹：穷尽，疲惫。

[解读]
本章第一个字，西汉初年的帛书本写的是“浴”，传说产生于汉文帝时期的河上公本一直到五代时期写的也都是“浴”，三国的王弼本则从一开始就写的“谷”，而从宋代开始，所有传世的版本都变成“谷”了。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因为即使河上公明明作了注解：“浴，养也”，最后他的版本还是被王弼本给活生生变成了“谷”字，可见王弼的功力实在是太强大了。

东晋葛洪《神仙传》里面记载，河上公把两卷《老子章句》交给汉文帝，并告诉汉文帝他已经活了一千七百多年。

河上公把“浴”字注解为“养”，这说明善于修仙的他认为养神能够不死。而一生深耕于哲学的王弼，他从纯粹哲学的角度理解道德经，认为必须得是“谷神”才对。

尝试把“养”字代入：养神不死，是谓玄牝。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似乎是说修炼者通过养神能长生不死，或者把神养得长生不死，这样的修炼者或者修炼方法称为“玄牝”……

如果换成王弼的“谷”字，理解起来就顺很多，这章依然讲的是“道沖（盅）而用之或不盈”，并且最后一句话是“用之不勤”，跟第四章能够对上。

但是，王弼的总共就活了22岁，即使河上公1700岁纯粹是传说，应该也比王弼长寿不少。不管王弼用“谷”字是不是更贴近原文，还是别学他过于偏执在哲学里面，这样应该可以让我们更贴近生活。

那就取“浴”字在字形上的含义吧，同时吸收河上公与王弼的智慧。没有水的“谷”虽然能够容纳万物，但大家知道，没有水则产生不了碳基生命。而溪谷就不同了，可以生可以养，符合河上公的注解。

有谷又有水，阴阳兼备，这是雌雄同体，所以才能叫“玄牝”。因为按照第一章对“玄”字的定义，玄是无与有的统一，如果不是阴阳兼备则不能加“玄”字。

当然，还可以加入“沐浴”的含义，“浴神”，我们确实需要经常沐浴一下自己的灵魂。

这样，比起“盅”、“虚空”、“山谷”等对老子大道的理解，这“谷神”要更有意思了。如果把“谷神”重新写成“浴神”，把“浴”给增加一个读音gǔ，含义为有山有水的溪谷，依然使用大家习惯的读音，则非常完美。

本章标题为“成象”，象即形，也就是要成就我们生命体之实体，而不是仅仅在讲虚无缥缈的精神。

说到“象”字，又得提王弼了。“王弼扫象”是中国易学史上一件大事，他在注解《周易》时，对汉代繁琐的“象数学”进行了一场革命性的清算，提出了“得意忘象”理论，把《周易》从占卜测算中解救了出来，从而让《周易》成为哲学经典。

可能他扫除穿凿附会的卦象时用力过猛了，最后虽然精神不朽且深刻影响后世近两千年，形体这个象却早早消散，成为“天妒英才”的典范。

那么，我们怎么通过“谷神”来实现形体这个象的长生久视呢？这就必须深究谷神的含义。

谷神既然是神，那就是无形的。能够生、养有形之体的无形，应该是跟物理学“熵”这个概念相关的东西。

物理学上，熵是衡量系统无序度的概念，而负熵则代表系统的有序度。按照量子物理学家薛定谔的看法，生物要存活，就必须从环境中不断“汲取负熵”，以抵消生命中不可避免的熵增。

按照这个理论，我们看到了某些国家为了存活而疯狂向全世界使出“吸星大法”，更有一些地区一度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许多强挖器官的所谓“园区”，似乎除了这个思路就没有办法避免衰败、死亡的到来。

但是，我们也看到了这片产生道德经的国土，被“吸星大法”几乎吸干之后，在一片废墟上浴火重生，并没有使用他们的强盗思路，半个多世纪时间经过默默劳作重建成人间仙境。

可见，熵减之神、谷神、玄牝是存在的，因为【浴火重生之神】存在——“浴神”原来是简称。

齐物先生

[原文]
天长地久。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
以其不自¹生¹，
故能长生²。
是以圣人后¹其身，
而身先¹；
外¹其身，
而身存。
非以¹其无私¹邪¹!
故能成¹其私²。

[意译]
天的寿命很长，地的寿命很久。
天地的寿命为什么能够这么长久呢？
是因为天地不认为自己拥有“生命”，
（不需要蝇营狗苟）所以生命非常长。
所以智慧通达的人把自身置之脑后，
结果自身却先得到了滋养；
把外界的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生命，
结果自己的生命却得到了很好的生存。
不就因为他不认为有啥是他的嘛!
所以他反而能成就了自我，拥有了一切。

[注释]
自¹：认为是自己的，为自己。
生¹：生命，谋生。
自¹生¹：认为生命是自己的，需要谋生。
生²：生存，有生命力。
长生²：永远有生命力而存在着。
后¹：放在所考虑的后面。
先¹：先得。
外¹：往外扩展。
以¹：就因为。
私¹：私心，企图占有的欲望。
邪¹：yé，同“耶”，语气助词。
成¹：成就，促成。
私²：个人的（拥有）。

[解读]
天地永远充满生命力运转着，为何一刻不停，总是有无穷无尽的耐力呢？

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封闭系统的熵（混乱度）只能越来越大不会变小。

假设我们制造一个盅，被老子拿来比喻大道的那种盅。这盅时间长了其微观结构必然越来越松散，足够长时间之后，再怎么样修也修不好，只能彻底瓦解了，没办法继续作为盅而存在，这意味着盅的生命结束了。

这种发展规律，是不可逆的，我们可以用更好的保养来减缓盅的老化速度，但盅还是会一天天老化。

而整个天地万物，就像一台远比盅复杂很多很多的超级大机器，这机器自古至今不停运转，好像没有要停息的迹象。即使宇宙中有一个个恒星走向死亡，却又有一个个新的恒星在诞生，你方唱罢我登场，整体看似乎并不会因为熵越来越高最终热寂。

但毕竟作为人类，我们活着的时间太短了，没有办法用这非常有限的时间去实际观测并获得宇宙会不会热寂的客观结果，只能根据已经观测到的数据、已经发现的物理学规律进行逻辑推演。而按照那样的推演，主流宇宙学更相信宇宙的终极宿命是热寂。

所谓的热寂，是整个宇宙能量均匀分布，没有了温差、没有了结构也没有了时间，一切都停止了。就像前面说的那只盅，设想它完全瓦解变成尘埃，然后继续瓦解下去变成原子，再继续瓦解到连粒子都不存在，完全均匀分布在空间中。

盅的肚子里面能够装东西，所以才会有盅的存在，如果被砸开就只能叫盅的碎片而不是盅，也就是盅不存在了，它的生命结束了。盅为什么能够成为盅呢？那堆物质不是想成为盅就能成为盅的，而是在空间中进行了特定结构的不均匀分布，该空的地方空该实的地方实，才成为了盅。这个特定结构的不均匀分布，就是“有序”，相当于“负熵”，一旦那个空间均匀化，盅的功能自动消失。

老子说“天长地久”，他也只是说长与久，没说永远。他没生活在这个时代，没办法跟大家讨论宇宙会不会热寂。先不管会不会热寂，这宇宙比人类的寿命可长太多了，在人类能够观测到的范围里，其差距已经大到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当成有无限长。

那么，为啥天地寿命如此长？老子说，很简单啊，人家只是顺着自身规律在运转，不像人类天天想着谋生。

人一般都认为命是自己最珍贵的，一旦没有则什么都没有了。既然如此，就需要想方设法去养活，而这想方设法的过程生命内部、内外的碰撞太多，就把自己给消耗了。

一般人努力去求名求利，指望着赚到了名利之后好好来滋补这个身体，结果每天心情起起落落，最后用生命换成的名和利却没办法再换回破败了的身体。

智慧的人就不那样玩，他们把自己的生命都给忘了（后其身），于是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焦虑，该干的活照样在干，可内部消耗很低很低，所以自己这个生命反而当下就得到了很好的滋养（身先）。

面对社会呢，一般人全部精力都在考虑自己、自己家人、自己的小集体，这些相当于自己的身。

有更高智慧的人却可以考虑到更大的社会范围（外其身），那样就不会为了一点利益争得你死我活，内外消耗很小很小，就不会在谋私利的争斗中受伤甚至失去生命，也不至于像一些贪官污吏东窗事发时牢底坐穿，更是因为不怕半夜鬼敲门而长久活得轻松（身存）。

电影《血战钢锯岭》里面记录的真实人物，美国军医道斯，他因为信仰而拒绝带枪，却能在与日军枪林弹雨极度残酷的战斗中，赤手空拳救下75名战友而自己活着回来，这个就是“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这里面的关键就是内心无碍。思维的时候格局大，没有那么多冲突，行动上才能行云流水而安然无恙。这样的内心状态，叫“无私”。

内心没有了所有权（无私），我们才真正拥有了使用权（成其私），把世界玩转。

具备这样的格局，身心必然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现实中却锋芒不露，所以这章叫“韬光”：本来是光芒万丈，看起来却似乎没有。

齐物先生

[原文]
上¹善¹若水。
水善²，
利¹万物而不争¹，
处¹众人之所恶¹，
故几¹于道：
居善³地；
心善⁴渊；
与¹善⁵仁；
言善⁶信；
正¹善⁷治¹；
事善⁸能；
动¹善⁹时。
夫¹唯¹不争，
故无尤¹。

[意译]
最上等的好品性，就象水一样。
水很完美，
滋养着万物而不争功求报，
总是出现在人们所不喜欢的地方，
所以（这样的品性）接近于大道：
居处就善，选择适合自己的位置；
内心良善，像深渊那样明澄清澈；
待人和善，让人感受到真诚厚爱；
言语守善，实实在在不虚伪造作；
目的尽善，随时调整以达到最佳；
处事妥善，充分发挥大家的能力；
行为美善，审时度势并应时而作。
只因为从不争功求报、居功自傲，
所以能活得无怨无悔、不被嫌弃。

[注释]
上¹：上等的。
善¹：好品性。
善²：很完美。
利¹：有利于，滋养。
争¹：争功求报。
处¹：chǔ，置身于。
恶¹：wù，厌恶（的地方）。
几¹：jī，接近。
善³：就善，选择合适的。
善⁴：良善，澄明清澈。
与¹：交往。
善⁵：和善，温和有爱心。
善⁶：守善，言而有信不作假。
正¹：zhēng，目的。
善⁷：尽善，寻求最合理。
善⁸：妥善，安排得妥帖。
动¹：行动，行为。
善⁹：美善，优美高明。
夫¹：fú，句首语气助词，表示强调。
唯¹：只因为。
尤¹：怨恨，归咎。

[解读]
本章标题“易性”，意思是改良自己的习性、品性。

为什么要改良呢？因为“人性本恶”：我们基因天生就是不完美的。不管尹喜是求长生久视还是求安邦治国，都是想要超越原来的自己，自然有必要改进自己的习性、品性，所以老子给他介绍了一番水的好品性。

历史上有不少人提倡“儒释道三教合一”，再后来连别的宗教也想要一并给统一，认为各家说的都一样。可即便同为儒家，“亚圣”孟子认为性本善，“后圣”荀子却认为性本恶，怎么能都一样呢？“合一”如果理解为各家各派像桌子、凳子各不相同却可以完美摆放在一个屋子里面，如此以万物为刍狗、以圣人为刍狗，确实可行。但如果认为各家的认知相同，则无论如何都理不顺了。

也就是说，“三教合一”能说得通，“三教本一”说不通。因为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认为性本善的，孟子与佛教禅宗比较类似。禅宗认为众生有完全一样的、尽善尽美的本性，只要能够见到自己的本性，就能成为大智大慧的人。可是，同样的一头大象，不同的瞎子摸到的各不相同，每个人用眼睛去看到的大象也都不一样。即使本性一致且完美，见到的人理解也各不相同，怎么完美呢？

所以，只有活在主观幻想里面才会认为完美，如果勇敢面对客观事实必然完美不了。不完美才有可发展的空间，才有奔头，何必强调完美呢？既然不完美，就应该称为“恶”，也就是缺陷。

第五章讲到孔子就任大司寇七天把少正卯杀了并曝尸三日，这事最早见于《荀子۰宥坐》。后世朱熹认为那是荀子编的故事，理由是：这么大的事情，比荀子早一点的孟子都没说，不合理。

如果考虑到孟子主张性本善荀子主张性本恶，就容易理解了。主张性本善的，会刻意回避自己无法接受的内容。比如说孔子编《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对自己尊重的人所做的糗事一概避而不提。那么，“至圣”孔子的糗事，孟子可能给记录下来吗？同是坚持性本善的朱熹自然也无法接受这件事情的存在，更没办法接受荀子对此事的记录。

所以，比较可能的真实情况，应该如荀子所记录的那样。

孔子当上大司寇然后杀少正卯，发生在他51岁第三次请教老子之后不久。那次老子批判了他对“仁义”的执着，估计经过批判之后，孔子有点开窍了，不再压制自己的内心，于是变得灵活一些，成功当上大司寇。然后，这一放飞自我，干脆把自己的心头之恨给除掉。

老子批判孔子的“仁义”，并不等于他支持大家不仁不义。只是，执着于形式上的仁义就无法看到自己的真实内心。已经把自己标榜为“好人”了，还怎么样看到真实的情况呢？看不到真实内心的话，又怎么可能修心呢？所以人们多讲“修行”，行为上给个标准就容易修正，至于行为后面的主人，还是算了。

这一章，老子不但没有否定仁义，还肯定了大仁大义。

老子阐述的如水般的七大品性，这不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吗？天时：动善时；地利：居善地；人和：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在他看来，天时地利人和不是只能空等的命运，这是具备水一样的品性必然会出现的状况。

利万物而不争，滋养大家（干旱的地方水去滋润）却不争功求报，这不就是大仁吗？处众人之所恶，大家不喜欢的地方（水往低处流及肮脏的地方水去洗）他偏偏去得义无反顾，这不就是大义吗？

但水能够那样，并不是为了表现仁为了表现义，而是水本性上能够随圆就方，同时化学性质又足够稳定。

没那个本事想做也做不到，所以需要从根本上着手去改性，以产生真正的本事，而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要去利万物、处众人之所恶。

怎么实现呢？第一步是居善地，也就是选择适合自己生存并进一步提高的地方。如果本事没到家而第一步选择了穷凶极恶之地，要么命没了，要么尝试“心善渊”的时候很快遭遇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如何解？

选择了一个合适自己成长的地方、圈子，因为一心向善，心会慢慢清静下来，也就是“心善渊”。周围都是宅心仁厚的人，自己被善待，自然也容易善待他人，也就是“与善仁”。你对人家真心友善，自然不需要勾心斗角，于是“言善信”。

到了这一步，就会有脑子去考虑长远的人生，那就是各种目的的选择、整合与调整，即“正善治”。一般把“正”当成“政”的通假字，可普通人没有一官半职怎么去治理政事呢？“正”读zhēng音的时候，有一个意思是“靶心”、“目标”。人生不是一天两天，必然涉及到一大堆的目标、目的。把这些目标、目的给治理、整合得足够好，就会脉络分明，生命就会比较顺利往自己向往的方向发展。

有了“正善治”，各方面能力也就容易提高，然后变成“事善能”，有了一定的做事情的能力，并且因为前面的那几种善而愿意别人一起发挥能力，也能调动大家（包括自己）的积极性。

最后就“动善时”了。有前面的六种善为基础，格局变大，能够看懂各种局势，于是就能审时度势、应时而作。

中国古代天文学发达，两千多年前就能够找到二十四节气准确日子，百姓耕种能够应时而作，靠的便是以上这些善步步为营实现。设想一下，如果没有“居善地”这个基础，没生活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就固定在一个小地方，怎么进行如此宏大的天文观测呢？没有“心善渊”、“与善仁”，总想去抢而不是自己耕种，又怎么会有天文观测的需求呢？没有“言善信”、“正（这地方解为“政”字就合适了）善治”、“事善能”、“动善时”，怎么可能把仁人志士们组织起来完成这么大的事业呢？

这些善的程度提高了，就有能力相对自由一些去“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这时候“居善地”也可以变成“选择对大家有利的地方”，那地方也许是龙潭虎穴，但因为有了七种善，就相对安全。

能那样固然好，但别忘了：不争功求报，才能无怨无悔；不居功自傲，才能不讨人嫌弃。如此，才能养生。

这也是“无为”的一个含义。事情做完了：我什么都没做。

齐物先生

[原文]
持¹而盈¹之¹，
不如其已¹；
揣¹而锐之，
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¹，
莫¹之能守¹；
富贵而骄¹，
自遗¹其¹咎¹。
功遂¹身退，
天¹之道。

[意译]
小心翼翼端着盆以保持盈满，
还不如早点停下别越要越多；
反复锤打想使兵器无限锋利，
刀口再锋利也保持不了太久；
四处搜刮金银财宝装满屋子，
那样的屋子没有人能守得住；
苦心经营来富贵后骄奢淫逸，
就会给自己留下无穷的祸患。
目的达成了便应该激流勇退，
这才是合乎自然的长久之道。

[注释]
持¹：拿着，端着。
盈¹：满。
盈¹之¹：使之（手中端着的容器）盈满。
其¹：助词，劝勉之意。
已¹：停止，已经，原来那样。
其¹已¹：保持原来那样，不再增加。
揣¹：zhuī，锤击。
堂¹：宫殿，厅堂，屋子。
莫¹：没有。
莫¹之能守¹：莫能守之，没有能守住它的。
骄¹：轻视，骄傲，骄横，骄奢淫逸。
遗¹：留。
其¹：指代前面的“自”，自己的。
咎¹：灾祸。
功¹：成效，目的。
遂¹：实现。
天¹：合乎自然，天经地义。

[解读]
根据《国语۰越语下》记载，越王勾践即位三年（公元前494年），得知吴国在夫差(chāi)的治理下积极备战，以报其父兵败槜(zuì)李（今嘉兴）之战被杀之仇。勾践决定先下手为强，不顾敌强我弱的形势，准备主动出击。

此时越国大夫范蠡(lǐ)提出持盈、定倾、节事这治国三策，想劝阻勾践出兵——

一、持盈：强盛、顺境时，相当于水盆处于盈满状态，需要小心捧着才能维持，自满大意就会倾覆；

二、定倾：面临危难倾覆时，要能够扶危定倾、力挽狂澜，使动荡的局势得以平复；

三、节事：处理事务时，尤其是面对困境，要有节制、讲法度、遵循自然规律。

他批评勾践未盈而溢、未盛而骄：人家强盛时都得小心翼翼捧着，你半瓶晃荡骄兵必败，这不合“持盈”。并且，敌强我弱，敌国没有内乱也没有天灾，时机未到就动手，不合“节事”。

但勾践不听劝，结果兵败被困会(kuài)稽(jí)山（绍兴东南）。这次他听从了范蠡的“定倾”战略，并由文种（越国另一位大夫，当初范蠡的伯乐，后来的最佳拍档）主持以卑辞厚礼、甚至勾践夫妻与范蠡一起去吴国为奴等策略向吴国求和，从而为越国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之后文种在越国主持大局，并以各种策略成功让为奴的三人于三年后顺利回国。返国后，勾践卧薪尝胆、克制自身，范蠡主要在外负责军事和迷惑吴国，而文种则全面主持内政，以轻徭薄赋、鼓励生育、发展生产、整顿吏治等，让越国在短短十几年间人口增加、府库充盈，并以“伐吴七术”大大削弱了吴国实力。

这二十一年间，他们齐心协力一起把“节事”发挥到了极致。

成功复兴并灭吴之后，范蠡看出勾践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悄然隐去。而勾践并不是很遵循“持盈”之策，一方面在一年之后赐死文种，另一方面穷兵黩武，使越国成为春秋时期最后的霸主，先恶贯满盈再说。

尹喜向老子问道大约发生在公元前491年到公元前477年，这是范蠡提出持盈、定倾、节事三策之后的事情，不过还没有灭吴、隐退。

范蠡强调水盆满了要小心端着走，避免水洒出来甚至整盆倾覆。而老子却说，你别装那么满不就得了。

范蠡最初劝说勾践持盈，就是老子所强调的：别装太满，太满很危险。

这个持盈，关键说的是心态。实力得饱满，而心态得守中（虚心），实力不饱满的时候更得守中。实力不饱满，吴国早晚打过来，会被吃掉；自信心爆棚，则早些去送死。

这实质就是第三章讲的：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开始时勾践与此相反，陷入困境之后，老老实实按照这个思路进行了二十一年，功夫下得很深。持盈与节事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一个心态。

而文种人生的成功，正是因为“揣而锐之”；失败；则在于“不可长保”。辅佐勾践十几年卧薪尝胆，实现削弱吴国与越国复兴，这是“揣而锐之”，这个阶段他做得很好，这就像炼制兵器一样不反复锤打没办法锋利。可是锤打到一定程度就得停下来了，两方面原因：锤打过多，锋利的同时也会变薄、变脆，刃口易崩易折；太锋利了，人家感觉到威胁，先把你给灭了。

勾践正是感觉到“功高盖主”，感觉到威胁，所以逼死文种：你教我的伐吴七术，我只用三个吴国就灭了，你这人太危险，必须死。

这个局，范蠡早就看破，所以脚底抹油，溜了。同时他给文种传信：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现在很危险，早些撤吧。可惜文种前面在揣而锐之上面投入太多，无法舍弃。

而金玉满堂的越国，后面没有人再体验过“卧薪尝胆”的过程，即使是有过切身体会的勾践自己都不能持盈，后面更加不能，虽然称王称霸多年，毕竟“莫之能守”，最后内乱被楚国灭了。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这句话一样可以作为文种最后的总结。

那时候越国吞并吴国正意气风发，而范蠡选择离开，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但根据史料他并没有因此而居功自傲，也没有因此而过上糜烂生活，甚至因为有范蠡的警示而称病不上朝消极躲避风头。

那么，他骄在哪里呢？“骄”字还有一个含义是轻视。本来他最懂人心，可惜小瞧了勾践内心被强烈压抑二十一年产生的扭曲，小瞧了环境的危险程度，不能如范蠡及时“居善地”。

现实中过于显赫时，就像在踩钢丝，不是不炫耀就能安全的，只要不小心踩空都会掉下来。

相反，勾践灭吴之后，他显赫的程度比文种高多了，并且还很骄横，结果却还能再活八年才病死。

所以，会不会倾覆还需要看天时看地利，并不能只看骄与不骄。就像在一个非常广阔的广场上开车，只要离广场边界还远，闭眼横冲直撞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是在复杂危险的环境，即使不眨眼都可能出事故。

勾践灭吴之后，就相当于在非常宽广而平坦的地方开车，所以范蠡走、文种死，他还能继续蹦哒许多年，因为势力太大，现实中一时没有人能治得了他，“自遗其咎”只能当遗产留给子孙后代去承受。

范蠡后来离开越国去了齐国，改名换姓在海边耕作，因经营有方，很快就富甲一方。齐国人想请他出任宰相，范蠡认为长久享受尊名不祥，于是把家产全部散给好友和乡亲，悄悄离开了齐国。

之后他又到了陶地（今山东定陶），自称“陶朱公”，再次通过经商成为巨富后，把大部分家产拿出来，救济贫困的亲戚、朋友和邻居。

据说在他晚年，又一次把积累的财富分发给需要的人。

司马迁在《史记》中评价他“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贫交：贫困朋友；疏：远亲，普通朋友；昆弟：兄弟。

范蠡可谓确确实实践行了“功成身退天之道”。并且因为“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这个道理，每次在富可敌国时散尽家财，可谓把持盈、定倾、节事贯彻到底。最终活到88岁，寿命比五十多而亡的文种、勾践长了三十多年。

因为他“三散千金”的美德，后世尊他为“财神”。他教会了人们什么是真正的财富智慧：能聚财是本事，能散财是境界。就像第五章讲的槖龠，不守着已经吸进来的空气，也不停止开合，这才能长生。

本章叫“运夷”，夷是平坦，运是前行，也就是怎么样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前行。

貌似平坦的时候，往往隐藏着危机。范蠡在灭吴后隐退以及后来三次散财，全部都是在貌似平坦的时候主动撤离。

这就是老子传授给尹喜的运夷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