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意解道德经新版

齐物先生

第二十一章 虚心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道到底长什么样？

上一章讲完“异俗”，尹喜对“贵食母”有了切身的体会——老子说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是因为他从大道那里汲取营养，就像婴儿吃奶。尹喜回去反复琢磨这句话，越琢磨越觉得这个比喻好有意思。

然后他想到：老师说“贵食母”，从大道那里吃奶，那道到底长什么样？能不能看到它、摸到它？如果能知道道长什么样，我不就不用瞎摸了。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说：老师，您讲您“如婴儿之未孩”而“贵食母”——从大道那边吃奶，那这个道到底长什么样？能不能看到它？如果看不到摸不着，怎么样从她那边吃奶呢？

老子笑了，拿起一块木炭，在墙上画了个小儿吃奶的样子，说：这是“孔”字。“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之所以“贵食母”，是因为玄德的修成，纯粹只需要顺承着大道而行就可以了。

他手一挥，说：走，今天带你去看看这位妈妈长什么样。

二、惚恍

老子带尹喜走出草堂，来到一处山坡上。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老子指着那片云雾说：你看那云雾里的山。能看清楚吗？

尹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老子说：那你盯着它看，使劲看，能看清楚吗？

尹喜盯着云雾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越使劲越看不清。

老子说：那你放松，随便看看呢？

尹喜放松下来，看了片刻，说：好像比刚才清楚一点了，但还是模模糊糊的。

老子说：对。不是你的眼睛不好使，是那山在云雾里，本身就是这样的。道也是这样——“道之为物，惟恍惟惚”。你越想把它看清楚，它越模糊；你放松下来，它反而自然显现。

尹喜说：就像看夜空中的暗星？盯着看反而看不见，用余光看反而清晰？

老子点头：对。道不是认知对象，而是认知的背景。你无法直视它，只能在余光中感知它。你不再用“盯着看”的方式去抓取时，另一种认知方式自然就启动了——那就是玄览。不是用感官去看，而是用心镜去照。

三、四层深入

尹喜望着远处的云雾，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我试着用您教的方法去看——放松、不去抓。好像……确实感觉到一点什么。但说不清楚是什么。

老子说：那就对了。在惚恍之中，你首先感受到的是“象”——意象、征兆、轮廓。就像大雾天看山，看不清楚细节，但你能感觉到那里有个东西。那不是幻觉，是道的“象”开始显现。

尹喜又看了一会儿：好像……雾里面确实有东西。不是空的。

老子说：那就是“其中有物”。你发现那个模糊不是空洞的模糊，而是充实的模糊——里面有东西在流动、在变化、在运作。这时你开始确信：这不是自己瞎想出来的，是真实存在的。

尹喜说：那再深入呢？

老子说：再深入，你会发现里面有“精”——不是精微物质，而是真实情形，真相。道不是冷冰冰的规律，它有温度、有生命。你与道相应的时候，不是“做对了”的感觉，而是“回到了家”的感觉。

尹喜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忽然说：好像……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就像回到家一样。

老子说：那就是“其中有信”。这个真相是真实不虚的，而且可以验证。你顺着它走，你的生命会发生真实的变化——身心更加安定，对人对事更加通达，以前纠结的不再纠结了。这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感受到的。

尹喜睁开眼：所以“信”不是相信，是验证？

老子点头：对。“信”是信验。就像你弹琴，琴弦会发出声音回应你。你与道相应，它也会给你反馈。不是靠别人说服你，是你自己验证它。

四、自今及古

尹喜又问：老师，道总是在传说中听到，这感觉很遥远，是不是得往古时候找？

老子说：“自今及古，其名不去”。我们活在当下，古时候什么样都只是听别人说、看书上记载，那样感觉都是道听途说，难以确定真假。我们不用去听那么多，立足当下，从当下去追溯，才是真实可靠的。

尹喜说：从现在往回推？

老子说：对。道不是古代才有、现在已经消失的东西。道就在此刻、此地。你从此刻的体验出发，顺着刚才感受到的“信”往回追溯，就能一直追到“众甫”——一切之源。

“其名不去”——这个“名”不是名号，是大道的本性。大道恒常不变，它的本性不会远离你。一代又一代的人，通过自己的修炼验证了它。古人会感受到什么，你现在用同样的方法去感受，会跟他们感受到同一个东西，那不是巧合——是道的本性从来不变。当你找到了的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不会再想着找人去追问“是不是这样”，而是发自内心的意识到就是那样。

五、以此

尹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所以您就这样知道了万物本源的性状？

老子说：“以此。”——就是通过这样。

尹喜说：就是刚才我做的那样吗——把心空出来，不先入为主；放松，不去抓取；惚惚恍恍地用心镜去照；感受到象、有物、有情、有信；然后顺着那信，从当下往回追溯？

老子说：这套过程，你做了，你就知道。不做，永远不知道。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您不需要我相信您，您只是告诉了我怎么去做？

老子点头：对。冷暖自知。我告诉你水是凉的，你不伸手进去，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凉。你伸手进去了，不用我说，你自己就知道了。

尹喜说：所以您跟那些说教者最大的不同，就是您不要求别人信您？

老子笑了：我讲的不是我的东西，是每个人自己都能验证的东西。你验证了，它就是你的。我不需要你信我，我只需要你去做。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明白了。先把心空出来。空了，道才能进来。“惟道是从”才有方向，“惚兮恍兮”才能感知，“象物精信”是路标，“自今及古”是方向。剩下的，就是自己去做，“以此”。

老子点头：你把它串起来了。记住，道不在我这里，不在书里，在你放松下来的那个当下。

【原文】

孔¹德¹之¹容¹，
惟¹道是¹从¹。
道之²为¹物¹，
惟¹恍¹惟¹惚¹。
惚¹兮¹恍¹兮¹，其¹中有象¹；
恍¹兮¹惚¹兮¹，其¹中有物²；
窈¹兮¹冥¹兮¹，其¹中有精¹。
其¹精¹甚真，其¹中有信¹，
自今¹及¹古¹，
其¹名¹不去¹，
以¹阅¹众¹甫¹。
吾何¹以²知众¹甫¹之¹状哉？
以²此¹。

【意译】

至德通达，全貌一言可概，
便是全然顺承大道无分别。
入手尝试观察大道为实物，
只模模糊糊，只浑浑沌沌。
浑沌模糊啊，其中有法象；
模糊浑沌啊，其中有实质；
幽远深邃啊，其中有真相。
真相极真啊，其中有信验，
依其信验由当下溯至本始，
可知大道的本性不曾改变，
通过如此可读懂万物本源。
我怎知万物本源的性状呢？
便是照这样观悟大道而得。

【注释】

孔¹：大，全，虚空，通达，一言蔽之。

德¹：即第十章“玄德”。

之¹：的。

容¹：容貌。此处非外在样貌，指整体本貌与运作状态。

孔¹德¹之¹容¹：一言蔽之以描述至德通达的概貌。“孔”是象形字，金文的字形，象小儿食乳之形。因乳头有小孔，引申出孔穴义，并进一步引申出虚空、通达义；因乳汁对婴儿营养全面，引申出全面义；因婴儿食乳易过量，引申出甚（程度深）、盛大义。前一章老子描述自己“如婴儿之未孩”、“贵食母”，接下来本章马上讲“孔德之容”，这个“孔”在此有非常丰富的内涵，一方面指此德甚真又如虚空即玄德，一方面指此德如初生婴儿吃奶营养全面、生机无限，然后又用小孔形容其全貌可以一孔而见之、一言以蔽之，所以只说了四个字“惟道是从”就没有关于德的更多阐述。

惟¹：只。

是¹：助词，帮助宾语提前。

从¹：跟从，顺从。

之²：取消句子独立性，使“道之为物”成为名词性短语作为下文的主语。

为¹：尝试观察成为。

物¹：有具体形、质的实物。

为¹物¹：把抽象事物看成有形有质之物进行观察，这是有以观（参看第一章“常有欲以观其徼”）技巧。《易۰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大道是形而上的，本来无关形质，为了能够领悟、阐述，故看成有形有质。

恍¹：昏瞆(kuì)不明的样子，模模糊糊。

惚¹：不真切，不清楚，浑浑沌沌。

惟¹恍¹惟¹惚¹：“恍”、“惚”二字叠用为联绵词，侧重形容道无形无状、幽隐难察的整体状态。

兮¹：啊。

其¹：指代大道。

象¹：法象，指道所显现的万物形兆、表象。《易۰系辞上》：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

物²：实质。

窈¹：深远，幽静。

冥¹：深远，幽深。

精¹：情，真实情形，真相。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本均作“请”，“请”通“情”，而“精”亦通“情”。后世注家多依通行本解“精”为精气、精微，是版本流变带来的词义偏移；结合出土经文，当以情（本真、真相）为本义。

信¹：信验，征验（可验证的恒常规律）。

名¹：本来面目，本性。第一章“名可名，非常名”最后那个“名”。

去¹：除去，去掉。

以¹：以此，通过这样。

阅¹：读懂。帛书甲乙本作“顺”，取“循”之义；北大汉简本作“说”，取“释”之义。三者对照，即“循而释之”，“读懂”、“理解”。

众¹：万物，一切。

甫¹：fǔ，通“父”，本源。上古称万物开端为“父”，即万物始基、本源。

吾¹：我。

何¹：什么。

以²：通过。

何¹以²：通过什么，怎么。

此¹：由孔德从道而虚心守道，能观道之恍惚而有象、有物、有真相、有信验，再循道溯源而知万物本源。

虚心：内心一切成见放下而呈虚空，不先入为主则大道入驻，惟道是从。

【校勘】

一、“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此八字除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本“惟”作“唯”外，各本一致。“唯”与“惟”义理上没有差别，故从通行本。

如果按照传统释义，“孔”为“大”，本章第一句讲“大德之容”，显得雷声很大；后面却仅仅“惟道是从”四个字，感觉雨点很小。接下来没有继续讲德之样貌，主题更像是道而不是德。

孔取其“通达、虚空”之义，与第十六章“致虚极”的“虚”字相呼应——虚心则道来居，惟道是从。“孔”的婴儿食乳意象，则与第二十章“如婴儿之未孩”、“贵食母”一脉相承。

本句如果移至上一章末尾，则与第二十章浑然一体，可以使整章更加完整。但本章并非纯粹阐述大道，最后的“以阅众甫”与“以此”说明是在讲方法，没有了开头八个字会产生缺失。

故从各本把这八个字放在本章开头，同时取“孔”字的众多含义融入译文，使“孔”所修饰的不止是“德”，还修饰“德之容”，同时将“道之为物”译为“入手尝试把道观察成实物”，与最后的“以此”呼应，如此本章也浑然一体，不会给人以“雷声大雨点小”之感。

二、“精”与“请”、“情”

此为本章最重要的异文。通行本作“其精甚真”，帛书甲乙本均作“其请甚真”，北大汉简本同。“请”通“情”，意为“真实情形”、“真相”。而“精”亦通“情”，两字古音相近，均可假借。

后世注家多依通行本解“精”为“精气”、“精微”，将其理解为一种精微的物质或能量。这是版本流变带来的词义偏移。结合出土经文，“请/情”为本字，“精”为假借字，当以“情”（本真、真相）为本义。

从本章行文看，由“其中有象”到“其中有物”，再到“其中有精（情）”——象是万物的外在法象，物是万物的内在实质，情是穿透象与物之后的真实本相。如果解为“精气”，则与“象”、“物”的递进关系脱节，变成了独立于象与物之外的另一种存在，破坏了原文的逻辑链条。若解为“真相”，则与“其中有信”（有信验）完美衔接——正因为它呈现的是真实本相，所以可以验证、可以信赖。

故取“其精甚真”，但释义从“情”（真相），而非传统的“精气”。

三、“阅”与“顺”、“说”

通行本作“以阅众甫”，帛书甲本作“以顺众父”，乙本残缺，北大汉简本作“以说众父”。“顺”取“循”之义，意为“遵循、沿循”；“说”取“释”之义，意为“解释、说明”。三者对照，即“循其规律而解释之”，译为“读懂”。

通行本“阅”字，有“观察、省视”之义，可引申为“阅览、理解”。“顺”、“说”、“阅”三字虽异，在此语境中表达的方向相通——都是通过大道来理解和把握万物的本源。“阅”字兼有“观察”和“理解”双重意味，故保留“阅”字。

四、“甫”与“父”

通行本作“众甫”，帛书甲乙本均作“众父”，北大汉简本同。“甫”通“父”，上古称万物开端为“父”，即万物始基、本源。“众甫”即“众父”，意为万物本源。帛书本保留了更原始的字形，通行本“甫”为假借字。义理一致，从通行本“众甫”。

五、“自今及古”与“自古及今”

通行本作“自古及今”，帛书甲乙本均作“自今及古”。帛书本的“自今及古”与第十六章“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的认知路径一致——从当下出发，追溯到本始。这是由近及远、由当下溯根源的认知方式，更符合老子的认知路径（参看第十四章校勘“执今之道”与“执古之道”的辨析）。故取“自今及古”。

六、“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与“吾何以知众父之然哉”

通行本作“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帛书甲本作“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乙本残缺。“状”与“然”同义，均为“样子、状态、性状”。通行本“状”字更通俗，保留通行本。

【解读】

这一章的标题叫“虚心”。虚，不是谦虚，是把心空出来——成见放下，执着放下，连“我要悟道”的念头也放下。心空了，道才能进来。

一、德的真相：顺着道走就是了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孔”这个字，金文画的是婴儿吃奶。婴儿吃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争，只是含着、吸着，营养就进来了。前一章老子说自己“如婴儿之未孩”、“贵食母”——就像还没学会笑的婴儿，从大道那里吃奶。这一章接着讲“孔德”——婴儿吃奶般的德。

什么是德？德是道的影子——你把大道走顺了，走出来的那个轨迹，就是德。就像车轮碾过泥地留下的车辙，车辙不是独立于车轮的东西，有车轮走过才有车辙。所以老子只用了四个字就讲完了德的全部样貌：“惟道是从”。完完全全只顺着大道走便是了。

这就像学游泳。教练讲一万遍动作要领，你不下水永远不知道游泳是什么感觉。下水了，按照要领去做，喝了几口水之后突然浮起来了——那个“浮起来”的状态，就是游泳的“德”。你不用定义它，你只需要做到它。

二、道的样子：惚兮恍兮

既然德的修法只是跟着道走，那道是什么？能不能看到道、摸到道？如果看不到摸不着，“惟道是从”岂不是只能“无所适从”？

老子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为了方便描述，老子把道当成一个有形有质的东西来观察。观察的结果是什么？“模模糊糊、混混沌沌”。

这不是说老子的眼睛不好使。道本身就是这样的——你越想看清楚，它越模糊；你放松下来，不执着，它反而自然显现。就像看夜空中的暗星，盯着看反而看不见，用余光看反而清晰。不是星星消失了，是你的眼睛有这个特性。道不是认知对象，而是认知的背景。你无法直视它，只能在余光中感知它。这种感知不是幻觉，而是当你不再用“盯着看”的方式去抓取时，另一种认知方式自然启动了。这就是玄览——不是用感官去看，而是用心镜去照。

三、四层深入：象、物、精、信

在惚恍之中，你能感受到什么？老子用了四个字，层层深入：

“其中有象”——在模糊混沌中，你首先感受到的是意象、征兆、轮廓。就像大雾天看远处的山，看不清楚细节，但你能感觉到那里有个东西。刚开始静心玄览，脑子里乱糟糟的，慢慢静下来之后，你会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那不是幻觉，是道的“象”开始显现。

“其中有物”——进一步深入，你发现不光有个模糊的轮廓，里面确实有内容。就像雾稍微散了一点，你看到那不是一块巨石，而是一座有树有石有溪流的山。那种“模糊”不是空洞的模糊，而是充实的模糊——里面有东西在流动、在变化、在运作。

“其中有精”——再进一步，深入到极其幽远深邃的地方，你会发现里面有“精”。这里的“精”，不是传统注解所说的“精气”或“精微物质”，而是“情”——真实情形，真相。帛书甲乙本和北大汉简本都写作“请”，通“情”。后世的注家把“精”解释为一种精微的能量，那是版本流变带来的词义偏移。回到老子的原文，这个字讲的是穿透表象之后的真实本相。道不是冷冰冰的物理规律，它有温度、有生命。你与道相应的时候，不是“算对了公式”的感觉，而是“回到了家”的感觉。

“其中有信”——最深的一层：这个真相是真实不虚的，而且可以验证。“信”是信验、征验。你顺着它走，它会给你反馈——就像你弹琴，琴弦会发出声音回应你。你与道相应，你的生命会发生真实的变化：身心更加安定，对人对事更加通达，以前纠结的不再纠结了。这是可以验证的，不是靠别人告诉你，是你自己感受到的。

四、自今及古：从现在往回推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通常我们追溯源头，可能会从古到今顺着时间轴往下走。但那样得先学一堆历史，可那都是学来的，只是道听途说没办法确定真假。所以，从当下去追溯，才是真实可靠的。道不是古代才有、现在已经消失的东西。道就在此刻、此地，就在你读这段话的当下。你从此刻的体验出发，顺着“信”往回追溯，就能一直追到“众甫”——一切之源。

“其名不去”——这个“名”不是“名号”，而是第一章讲的“常名”，大道恒常不变的真实面目。大道恒常不变，其本性不会远离，而一代又一代的人，通过自己的修炼验证了它的真实不虚。

五、以此：自己做，自己知道

“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老子最后说：我怎么知道万物本源的性状呢？就是通过这样。

“这样”是什么？就是前面讲的那整套过程——虚心、惟道是从、惚兮恍兮地玄览、感受到象、物、情、信、从当下追溯本源。这个过程，不需要别人替你证明。你做，你就知道。这就是修炼者老子与那些说教者最大的不同：他不要求你信他，他只告诉你怎么做。做了，冷暖自知。不做，自然不知道。

这一章与前面几章形成了清晰的呼应：第一章的“无欲观妙”与“有欲观徼”，在本章融合为“惚兮恍兮”中的象与物；第四章的“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本章进一步揭示那只盅里不是空的，里面有象、有物、有情、有信；第十章的“涤除玄览”，本章展示擦干净心镜之后照见的是什么；第十四章的“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本章补充说虽然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但能在恍惚中感知到它的存在与内容；第二十章的“贵食母”，本章的“孔”正好承接了这个意象——婴儿怎么吃奶，修炼就怎么从道获取滋养。

启示：第一，不要追求“清晰”。道呈现的方式本来就是惚恍的。你放松下来，它自然显现。虚心，就是放松下来。第二，不要怀疑“真实”。恍惚不等于虚假，里面有象、有物、有情、有信。第三，从“信”入手。“信”，不是人家告诉你个啥然后你相信了，那样纯粹就是迷信。“信”，是顺着它走，你的生命有没有发生真实的变化？如果有，那就是信；如果没有，那就是你自己的幻象。第四，自己做，自己知道。老子没有要求你信他。他说“以此”——就通过这样。做着做着，你就知道了。不是知道老子说了什么，而是知道道是什么。

齐物先生

第二十二章 益谦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刚直有什么不好？

上一章讲完“虚心”，尹喜对“惚恍”中感知大道有了切身的体会。他每天按照老子教的导引之术、独立守神来修炼，身心越来越安定。

可这天独立守神时，他想到一个问题，怎么也挥之不去：老师总说柔弱、谦下、不争，可我们独立守神时不就是要挺直脊梁、站稳脚跟吗？如果一味地“曲”、“枉”、“洼”，那不成软骨头了？做人做事，刚正不阿、直来直去不是更好吗？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正要说这个问题，老子却先开口了：你最近独立守神时，是不是觉得身子越来越僵？

尹喜一愣：老师怎么知道的？最近我站的时间一长，就感觉到有点僵，只好通过抟揉全身来松开继续站。

老子笑了：你心里那根“刚直”的弦绷得太紧了，从你双肩的状态可以看出来。来，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曲则全，枉则正。

二、曲则全

老子带尹喜来到院子里的水缸前。昨夜刚下过雨，地上有几道细细的水流，弯弯曲曲地绕过石头、绕过树根，一直流到墙角的洼地里。

老子指着水流说：你看这水。它怎么不走直线？

尹喜说：石头挡住了，它就绕着走。

老子说：对。它要是直直地冲过去，撞在石头上，要么溅开，要么停下来。可它绕过去了，最后流遍了整个院子，没有哪个角落它去不了。

尹喜若有所思。

老子说：你站好了，我看看你为啥站久了会僵。

尹喜站了个高位马步，膝盖微曲，身形下沉。老子走到他身边，从侧面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尹喜身形自然微微绷起与戳他的力量对抗，脚底纹丝不动。

然后老子又从正面缓缓把手向他胸口探去，他不由自主身形往前微微绷起。而老子的手并没有如意料的那样触及他胸口，那手前探的速度慢了下来，尹喜则不由自主往前倾，结果站不稳了，脚底一个踉跄。

尹喜觉得好奇怪，问：我怎么觉得您的手好像有一股力量一样，把我给往前吸，让我站不稳呢？

老子笑了，说：刚才我从侧面戳你肩膀，你靠身形相反方向变形来对抗我手指的力量，因为你双足分开，左右方向有足够的宽度，所以身体平衡不受我手指头影响。但我从前面靠近的时候，你还是靠那样来对抗，我放慢了速度，你身体没能碰到我的手，整个人就前倾了，而你足尖到足跟就那么一点距离，前倾多了自然失去平衡，并不是我手有什么魔力。

尹喜恍然大悟：那我怎么样才能应对您这样探胸呢？

于是老子让尹喜学他刚才那样用手来探自己的胸口。尹喜伸手过去反复试探，老子身体没有因为他的试探有什么反应，最后尹喜干脆把手直接压老子胸口上。

开始感觉老子身体薄薄的像一块板，觉得只要往前施力板就能倒，结果等他尝试加力时却感觉那板好像是在水里面，一碰往下沉，不见了。

然后他水平方向加过去的力似乎变成向下了，他有点像按到了水里，使不上劲，不敢继续使劲，感觉自己脚下要失去平衡，赶快收手。收手之后站稳了继续试，每次感觉好像可以使劲的时候，就又是摁到水里的感觉。

最后他放弃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子，问：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也没有见您往下蹲，为什么我就是使不上劲？

老子哈哈一笑，说：你屈膝下沉让我试的时候，是因为腿弯曲了力量不僵可以变化，这样让你身体能够稳一点，不容易一下被推动。但是，你那弯曲只是膝关节上的弯曲，变数还太少。我是让整个身体都像水一样，处处可以流动，随时可以冻住又随时解冻，就像在结冰的临界点一样，你试探的时候冻住，你觉得可以使劲时又化成液体。

尹喜非常迷惑：可您的身体看起来还是那样啊，不管怎么样变，也不可能是液体，骨头还是骨头、肌肉还是肌肉吧？

老子说：没错，并不是真的液化，只是如同你膝盖微曲那样，我全身处处微曲，肉眼看不出来什么差别，但因为处处可以微动，你一想用力，我全身所有的关节、肌肉互相配合着进行细微的变化，就让你有了那样的感觉。你尝试把我身体看透明就明白了。

尹喜玄览了一下，马上明白了：原来这个“曲”如此玄妙啊，我只会膝盖弯曲自然玩不过您那全身都能曲的。所以“曲则全”——曲不是软弱，是像水一样能遍及各处、自我保全？

老子点头：对。曲若细流，能金汤遍及。你膝盖微曲，不是没力气，是把力气藏起来了，我横着推不动你，你的气血反而能顺着微曲的膝盖一直流到脚底，流遍全身，于是站得稳稳当当、固若金汤。只是你没有把这个“曲”深入进去，还太粗糙，所以我换个角度你就站不稳了，这也是你站久了会感觉僵硬的原因。

尹喜说：我以前总觉得得刚强才站得稳，原来正好相反？

老子说：对。你越刚强，越容易被人找到着力点。你柔软了，别人反而拿你没办法。

三、枉则正

老子又说：你再看看河边那棵柳树。

尹喜顺着老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棵柳树长在河边斜坡上，树身有点扭曲，柳条随风摆动，树下却是一片平坦的空地，村民常在那里歇脚。

老子说：那棵柳树，树身为什么会那样扭着？

尹喜看了看，琢磨了一会儿说：它长在北边斜坡上，对着南边太阳长，但老那样长树身重了就容易被风刮倒，所以拐着弯换方向继续长了。

老子说：对。咱们过去瞧瞧，看看它整体长得是正的呢还是斜的。

两个人在柳树周围转悠了半天，尹喜感觉很奇怪：老师，它长得这么歪歪扭扭的，为何我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它整体，都觉得它是端正的呢？

老子说：它因为要适应自己生存的环境，想要得到足够的营养、水分、阳光，又要保证自己不会被自身重量给压倒，还要避免被风给刮到，所以就迂回着生长。它的造型，上下是互相匹配的，下面在南上面就在北，拐来拐去的一个目的就是让整体中正。所以，你怎么样看它，都是端正的。不端正的话，它就不能安定，不能安定就长不好。

尹喜突然想到了什么，重新调整姿势，不再刻意挺直脊梁，整个身体像虫子一样轻轻蠕动了一下，让脊柱自然伸展，整个人像柳条一样松了下来。他感觉到，原来绷紧的肩膀松开了，原来憋在胸口的气顺畅地流了下去。

老子说：这就是“枉则正”。枉，是随顺取势而不生硬固执。你以为要直才能正，其实你越追求“直”，身体就越僵硬，越僵硬就越容易歪。你放松下来，随顺身体本来的结构，它自己就正了。

尹喜说：就像柳树——它不是直的，但它弯得舒服，那样整体就是正的。

老子点头：对。“枉如弱柳，能周正安定”。你把自己绷成一根木棍，我一推你就倒了。你像柳树一样随顺取势，风吹过来你枝条顺着摆动，风的力量就被卸掉了，风过去了你又恢复了姿势。这才是真正的安稳。

四、洼则盈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的洼地前。昨夜的雨水都汇聚到这里，洼地已经变成一个小水塘，清澈见底。

老子说：你看这洼地。别的地方水都流走了，就它有水。

尹喜说：因为它最低。

老子说：对。“洼则盈”——低的地方，才能充盈。你独立守神的时候，为何要微曲膝盖呢？

尹喜：这不是前面说的“曲则全”吗？那样站不容易僵了。

老子说：不止是这个问题。你比较一下微蹲与站直了，两种站法你心底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于是尹喜反复尝试了两种站法，每一种都站了快半个时辰，而老子则自己到山坡上四处逛。

大半天过去，他终于兴奋地向远处老子的身影奔跑过去，大喊：老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老子微笑着看向他：明白什么了呢？

尹喜说：我站直了一段时间，与身形下沉站同样时间，身体里面气血状况不太一样。直挺挺的站法，时间久了气血有点躁；而略微下蹲的站法，时间久了感觉是清凉的。但两者差别很小，没有仔细去比较的话，感觉不出来。

老子说：那个清凉，是因为元炁在凝聚。凝聚起来了，浓度越来越高，总量越来越大，你就有了细微的清凉感。你知道为什么微蹲着会产生那样的效果吗？

尹喜说：我刚才想到了，那是因为微蹲的时候，我心底有了低洼的感觉，是那感觉带来的。就是想明白了这点，让我感到很开心。

老子笑了：很好，你明白了。这就是“洼则盈”啊，当你心态放低之后，你只是静静呆着，什么也没做，而生命力就自己慢慢汇聚过来了。

老子继续说：不止练功。你与人相处，自己放低一点，别人的智慧自然流向你。你高高在上，谁都比你低，谁也帮不了你，你还得费尽心力去维持那个高度。

尹喜说：就像这洼地——它什么都没做，只是低着，水就自己来了。

老子说：对。“洼若溪谷，能充盈无缺”。溪谷因为低洼，水自己汇聚。做人也是——谦卑低下，自然收获满满。

五、蔽则新

两人走到院子外面。院墙脚下，一片嫩绿的小草从去年的枯草中钻了出来。

老子蹲下身，指着那些小草说：你看这小草。它好看吗？

尹喜看了看：不怎么好看，很普通。

老子说：对。它不像花朵那样艳丽，也没有大树那样高大，人们走路时甚至看不到它。可它枯了又长，长了又枯，生生不息。

尹喜说：您是说，修炼的人也应该像小草一样，不追求光鲜？

老子说：对。“蔽则新”——蔽，这个字的本义是小草，这不是“敝”字，不是破旧的意思。小草充满生机，而物件破旧了你就算修理也不如原来牢固可靠。这三个字的意思是，像小草那样子，看着不起眼，于隐微处默默着力。新，是新生不断。小草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能比花好看”，它只是默默地长。你呢，只是默默地站，不追求这个感觉那个感觉，不与别人比高低，而是微微留意那些细微的状况，就像刚才你留意到两种站法产生的细微差异，找对了状态，新的生机自然会无中生有冒出来生出来。

尹喜想了想：所以“蔽”不是躲起来，是不显摆、不急于求成，是留意细微之处？

老子点头：对。那些天天喊着“我要开悟”的人，往往是最难开悟的。因为他太想开悟了，每一个小小的体验都被他放大成“我是不是开悟了”，反而扰乱了真正在生长的东西。真正的功夫，是像小草一样，不急不躁，默默生长。你只管站着，找到了低洼的感觉，找到了自动凝聚的感觉，不用管什么时候长，自己就会长。

尹喜深深点头：弟子记住了。“蔽如小草，能新生不断”——不追求光鲜，于隐微处着力，新的生机自己会来。

六、少则得，多则惑

两人走回草堂。老子盘腿坐下，示意尹喜也坐下。

老子说：你现在心里有几个念头？

尹喜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说：好像……只有呼吸。

老子说：刚才在院墙外呢？

尹喜想了想：在看小草，在想您说的话。

老子说：再往前呢？站桩的时候呢？

尹喜苦笑：独立守神的时候念头可多了——姿势对不对？这个感觉对不对？刚才老师说的曲则全，我膝盖够不够曲？

老子说：你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心里清清明明的。刚才在院墙外，念头也不多。练功的时候，念头反而最多，各种担心、各种期待全涌上来了。

尹喜说：对，我也觉得奇怪——明明独立守神时是最该清静的，怎么念头反而最多？

老子说：因为你太想“得”了。太想见效，太想进步。你想要的东西越多，你的心就越浮躁，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现在只注意到着呼吸，心静下来了，反而什么都没缺。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少则得，多则惑”——清静少求，反而收获满满；浮躁多欲，反而迷惑茫然？

老子点头：对。独立守神的时候，你只想到一个“站”字，就是“少”。你想着姿势、感觉、境界、效果，就是“多”。“少”的时候，你全身的气血都在自然运作，该去哪去哪，你不用管它，它自己会去。“多”的时候，你心浮在上面，气也浮在上面，该沉的沉不下去，该通的通不过去。

尹喜说：所以练功最怕的就是贪多？

老子说：不止练功。吃饭贪多，伤胃；说话贪多，伤气；学问贪多，伤神。少，不是匮乏，是精简。你只做那一件事，只守那一念，久而久之，那件事会回报你一切。

尹喜深深点头：弟子记住了。“若清静少求，必收获满满；若浮躁多欲，必迷惑茫然”。

七、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尹喜又问：老师，那“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呢？这和前面的道理有什么关系？

老子说：曲、枉、洼、蔽、少——这五样，归根结底就是一个东西。你认为它叫什么？

尹喜想了想：谦下？柔弱？

老子说：都对。但最核心的是一个字——“一”。圣人守着这个“一”，不表现自己，反而内心清明；不自以为是，反而光芒彰显；不自吹自擂，反而功绩长远；不骄矜自负，反而生生不息。他不跟任何人争，所以天下没人能跟他争。

尹喜说：因为所有那些需要争的东西，他都不在乎？

老子点头：对。他守住了“一”，那个“一”里什么都不缺。就像那洼地——它不需要跟谁争水，水自己就来了。

八、尹喜的推演：从修身到治天下

尹喜把这一章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老师，我试着串起来——

曲若细流，膝盖微曲，金汤遍及全身；枉如弱柳，脊柱松开，自然周正安定；洼若溪谷，心意下沉，气血充盈无缺；蔽如小草，不追境界，生机自然不断；少若呼吸，清静归一，收获反而满满。

老子点头：你把练功的体会全串进来了。那用在外头呢？

尹喜想了想：处理事情，迂回婉转比硬碰硬更能周全；与人相处，随顺柔和比固执己见更能服人；对待名利，谦卑低下反而后劲充足；修养自己，默默用功反而不断进步；学习知识，精简专一比贪多求快更有收获。总之，不争，反而天下没人争得过你。

老子笑了：你总算把“曲则全”的道理从练功的气血讲到治国的大局了。古人说“曲全”，也有说“曲金”的，那难道是空话吗？不是。玉之所以为玉，因为它质纯而遍及；金之所以为金，因为它坚固而稳定。赤诚地做到这些，天下自然归顺于你。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记住了。这一章名为“益谦”——天道亏盈而益谦，谦即亏，益即盈。曲、枉、洼、蔽、少，都是谦，都是亏；全、正、盈、新、得，都是益，都是盈。天之道因亏而得盈，人之道因谦而得益。

【原文】

曲¹则¹全¹，
枉¹则¹正¹，
洼¹则¹盈¹，
蔽¹则¹新¹，
少¹则²得¹，
多¹则²惑¹。
是¹以¹圣¹人抱¹一¹，
为¹天下式¹：
不自¹见¹，故¹明¹；
不自¹是²，故¹彰¹；
不自¹伐¹，故¹有功¹；
不自¹矜¹，故¹长¹。
夫¹唯¹不争¹，
故¹天下莫¹能与之¹争¹。
古之²所谓¹“曲¹则¹全²”者，
其¹虚言¹哉¹？
诚¹全¹而归¹之¹。

【意译】

因曲若细流，能金汤遍及；
因枉如弱柳，能周正安定；
因洼若溪谷，能充盈无缺；
因蔽如小草，能新生不断；
若清静少求，必收获满满；
若浮躁多欲，必迷惑茫然。
所以圣人安守大道而得一，
为天下人作出了良好范式：
不表现自己，因而心清明；
不自以为是，因而力彰显；
不自吹自擂，因而有功绩；
不骄矜自负，因而能长久。
因不争名利，不争强好胜，
所以天下无人能与之相争。
古人所说的“曲全”或“曲金”，
难道是信口开河的空话吗？
玉全而金赤，诚则天下归。

【注释】

曲¹：婉转柔软。

则¹：表示因果关系。

全¹：本义为“纯色玉”，如纯玉般其质完备、遍及；帛书甲本作“金”，固若金汤之意。

曲¹则¹全¹：形式上能曲若细流、随圆就方，所以可以周遭遍及、固若金汤。

枉¹：弯曲，屈就，随顺取势而不生硬固执。

正¹：周正；帛书甲本作“定”，上“宀”(mián)下“正”，周正而能安定。通行本作“直”，“
直”与“枉”为反义词，“枉则直”逻辑上自相矛盾，故取“正”不取“直”。

枉¹则¹正¹：能像柳树那样随顺取势才能时时周正而安定，而如果像一根笔直的木头立地上一推就倒。

洼¹：低洼。

盈¹：充盈。

洼¹则¹盈¹：像溪谷取低洼之势，则能够得到充盈无缺。

蔽¹：隐蔽光芒，不追求光鲜，于隐微处着力。本义为小草，小草看着不起眼，但却生生不息、枯荣不竭。

新¹：更新，新生，焕发新机。参看第十五章“蔽而新成”。

蔽¹则¹新¹：像小草那样隐微处着力，则能够新生不断。

少¹：清静而少求。

则²：表示假设。

得¹：获得，有所得，收获满满。

多¹：浮躁而多欲。

惑¹：迷惑，茫然。

是¹：这。

以¹：因为。

是¹以¹：因此，所以。

圣¹：智慧通达。

抱¹：持守而不离。

一¹：大道，得一。

抱¹一¹：持守大道而不离根本、得一。

为¹：成为。

式¹：范式，法则，榜样。

自¹：自己。

见¹：xiàn，显现，表现。

自¹见¹：刻意表现自己。

故¹：所以。

明¹：清明，通明。内心清明，智慧遍照。

是²：正确，对。

自¹是²：自认为正确，固执己见。

彰¹：彰显，显露。不固执己见，反而能让自己的光芒自然显露。

伐¹：夸耀，自吹。自伐，自我夸耀功劳。

有功¹：有功劳，有功绩。不自夸，功劳反而被人认可。

矜¹：jīn，骄傲，自大。自矜，自高自大，目中无人。

长¹：cháng，长久。

夫¹：fú，句首语气助词，表示强调。

唯¹：只因为。

莫¹：没有人。

之¹：指代前面的“圣人”。

争¹：竞争，较量，争名夺利，争强好胜。

其¹：难道，表示反问的语气。

之²：的。

所谓¹：所说的。

曲¹则¹全²：帛书甲本作“曲金”，乙本作“曲全”。这是老子引用的古话，古代的说法可能是“曲全”也可能是“曲金”，作“曲金”时“金”字除了“坚固”义，可能还含有“珍贵”之义。

虚¹：空洞，虚假。

虚¹言¹：空话，假话。

哉¹：吗。

诚¹：完备赤诚，真实不虚。

归¹：天下归顺。

益谦：谦虚之有益。源于《易·谦》中的“天道亏盈而益谦”，谦即亏，益即盈，天之道因亏而得盈，人之道因谦而得益。

【校勘】

一、“全”与“金”

首句通行本作“曲则全”，帛书甲本作“曲则金”。后文通行本作“全”的两处，帛书甲本均作“金”。

“金”为“稳定、坚固”之义，“全”为“完备、遍及”之义。“全”的本义为“纯色玉”，纯色玉其质不但完备、遍及，也如金般非常稳定、坚固、贵重。

故整章三处皆取“全”字。

二、“正”与“定”、“直”

通行本作“枉则直”，帛书甲本作“枉则定”，乙本作“枉则正”。

“枉”为弯曲之义，“枉则直”直译过来就是“弯则直”，自相矛盾、义理不通。

从同句式的“曲则全”、“洼则盈”、“少则得”、“多则惑”看，老子说的都是某方面的特质产生另一方面的结果，而不是同一方面的特质甲是特质乙这种自相矛盾的表达，故不取“直”。

“定”字上“宀”下“正”，为“根基正故能安”之义，因“定”为结果而“正”为根基，老子向来强调根基而不是结果，如果用“定”字虽然已经包含了“正”，但人们容易关注到“定”的结果而忽视“正”为根源，并且“正”字可以与第八章“正善治”、第四十五章“清静为天下正”、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我清静而民自正”相呼应，故取“正”不取“定”。

三、“蔽”与“敝”

通行本多作“敝则新”，帛书甲本残缺，乙本作“敝则新”。“敝”义为“破旧、衰败”，“蔽”义为“隐蔽、遮蔽”。

与上一条同样的道理，“敝”与“新”是反义词，“敝则新”只能解释为“破旧能更新”，但人们的常识是，物件破旧了再怎么样缝缝补补也不可能完全复原，更大的可能是被丢弃而不是更新，所以“敝则新”义理不通。

第十五章“蔽而新成”、第十六章“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均作“蔽”，强调“于隐微处着力，不追求光鲜”的修炼姿态，与“韬光”（第七章）一脉相承。

故取“蔽”字，与全书“蔽而新成”保持一致。

四、“抱一为天下式”与“执一以为天下牧”

通行本王弼本、河上公本均作“抱一为天下式”，帛书甲本残缺，乙本作“执一以为天下牧”，北大汉简本同。

“抱一”与第十章“载营魄抱一”呼应，故取“抱”。

“牧”字偏于自上而下的治理，“式”字偏于以身作则的示范。从义理看，老子强调“不言之教”，圣人不是靠管理而是靠示范来影响天下，“式”字更贴合老子的无为思想。

故从通行本，取“抱一为天下式”。

五、“不自见故明”四句

帛书甲乙本均作“不自视故明，不自见故章，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能长”，通行本为“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不自视”与“不自见”：帛书本前两句的“视”与“见”义近，区分度不高。通行本将第一句调整为“不自见”，第二句调整为“不自是”，使两句的区分更加清晰——一个是“不表现自己”，一个是“不自以为是”。从义理看，通行本的区分更合理，“明”指内心清明、智慧遍照，“彰”指外在功业自然彰显。

故从通行本。

六、“岂虚言哉”与“几虚语哉”

通行本王弼本、河上公本作“岂虚言哉”，帛书甲本残缺，乙本作“几虚语哉”。“几”通“岂”，均为反问语气，义同。“言”与“语”同义。通行本“岂虚言哉”流传已广，故从通行本。

七、“诚全而归之”与“诚全归之”

通行本作“诚全而归之”，帛书甲本作“诚金归之”。“全”如上所述同时兼具“完备”、“遍及”与“稳定”、“坚固”、“贵重”等义，有连词“而”字读起来节奏更舒缓，故从通行本。

【解读】

本章讲的都是这样的“反向因果”：形式上退让、谦下，实质上反而获得更全面的益处。

一、六句反向因果：形式与实质的辩证法

“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蔽则新，少则得，多则惑。”这六句，每句都是一对反向因果：因为形式上的曲、枉、洼、蔽、少，反而导致实质上的全、正、盈、新、得；而形式上的多，却导致实质上的惑。

注意，老子不是在说“曲就是全”、“枉就是正”——这是反向因果，不是反向等价。曲不是全，但曲能通向全；枉不是正，但枉能通向正。

“曲”是婉转柔软，形式上不直来直去。“全”的本义是“纯色玉”——纯色玉其质完备、遍及，也如金子般稳定坚固。你越是刚硬耿直，越容易折断；你越是柔软婉转，越能周遭遍及、固若金汤。

“枉”是随顺取势，像柳树随地势迂回生长、随风弯曲。“正”是周正安定。你越追求僵硬的“直”，越容易被推倒；你随顺外境、不固执己见，反而时时周正而安定。

“洼”是低洼谦下。“盈”是充盈无缺。你越想高居人上，资源越往外流；你越是甘居下位，资源反而自然汇聚。

“蔽”的本义是小草——看着不起眼，却生生不息、枯荣不竭。“新”是新生不断。你越是追求光鲜、急于求成，越容易耗竭；你像小草那样于隐微处默默着力，新的生机反而自然萌发。

“少”是清静少求。“得”是收获满满。你越是贪多求快，越迷惑茫然；你越是精简专注，反而得到越多。

这六句合在一起，揭示的是同一个结构：形式上的“亏”（曲、枉、洼、蔽、少），恰恰是实质上的“盈”（全、正、盈、新、得）。 你越是在形式上“争”，越得不到；越是“不争”，得到的越多。

二、“抱一”：知道根本在哪，形式可以随顺

讲完六条规律，老子给出了结论：“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抱一”就是持守大道这个根本。为什么可以“曲”？因为知道根本目的是“全”，所以形式上可以曲。为什么可以“枉、洼、蔽、少”？因为知道这样做才能“正、盈、新、得”。根本在“一”，形式可以随顺。

“多则惑”，恰恰是因为没有“抱一”——形式上的东西太多了，根本反而被淹没了。心里没有一个“一”，看到什么都想要，听到什么都觉得有道理，最后眼花缭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抱一”是内，“曲枉洼蔽少”是外。内要守住根本，外可以随顺形式。这就是“为天下式”——给天下人做示范：不是外强中干的刚硬，而是内守外柔的智慧。

三、“四不”：不在形式上争

接下来，老子用四个“不自”说明具体怎么做：

“不自见，故明”——不刻意表现自己，内心反而清明通透。越想让大家觉得“你有智慧”，越会装、越会演。装演久了，心里其实还是糊涂的，却不知道自己糊涂。不表现，反而清清明明的，什么都看得清楚。

“不自是，故彰”——不自以为是，光芒反而自然彰显。总说“我对、你们错”，别人反感，你的优点就被遮住了。愿意听听别人的，大家反而觉得“这人还行”。

“不自伐，故有功”——不自夸功劳，反而能真正成就功绩。做了点事就到处说，大家听烦了，功劳反而被厌弃。你不说，别人看在眼里，反而认可你。

“不自矜，故长”——不骄傲自大，反而能长久。觉得自己了不起，就不会再进步，离走下坡路就不远了。保持谦卑，不断学习，才能走得长远。

这四个“不自”，本质上都是“不争”——不在形式上争表现、争对错、争功劳、争高低。而这正是“曲、枉、洼、蔽、少”在为人处世上的具体体现。

四、“不争”的真相：跳出别人的游戏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句话经常被误解为“不争就是躺平”。不是。争，是在别人设定的规则里比胜负——你说你厉害，我说我更厉害，两个人就在“谁更厉害”这个游戏里斗。你斗赢了，也只是在那个游戏里赢了，换个游戏可能就输了。

不争，是跳出别人的游戏，走自己的路。别人还在原地比高下，你已经沿着自己的路走远了——不在一个层面，如何相争？

就像爬山。别人都在山脚抢位置、挤来挤去，他不争，自己找了一条小路慢慢往上走。等下面的人还在挤，他已经到半山腰了。下面的人想跟他争？争不了了，够不着了。

五、“诚全而归之”：古人没说谎

最后老子强调：“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古人说的“曲全”——也有说“曲金”的——难道是空话吗？不是。“曲全”是“曲而能全”，形式的柔软带来实质的完备；“曲金”是“曲而能金”，形式的柔软带来实质的坚固。不管是“全”还是“金”，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形式的“亏”通向实质的“盈”。

“诚全而归之”——赤诚地做到这些，天下自然归顺于你。“全”是玉的温润遍及，也是金的坚固稳定；“归”是天下归往。你心里赤诚，形式柔软，内守根本，外顺自然——这样的人，不需要去争，天下自然归心。

这不是老子的发明，是古人千百年验证过的真理。老子只是继承它、阐述它、验证它。你信它、去做，就能知其“诚”——确实如此。

六、与前面章节的呼应

第七章“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后面，反而能走在前面；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反而能保全。与本章“曲则全”、“枉则正”是同一个逻辑：形式上的“后”和“外”，导致实质上的“先”和“存”。

第八章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水往低处流，甘居众人厌恶的低洼之地。“洼则盈”正是水的特性：低洼才能充盈。水不争，所以天下莫能与之争——第二十二章的收尾，第八章已经预示了。

第十一章“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形的部分提供便利，无形的空间发挥作用。“少则得，多则惑”与此一脉相承：形式上少一点、空一点，反而能得到更多；形式上塞满了，反而什么也得不到。

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德就是顺着道走。顺着道走是什么样子？就是本章的“曲、枉、洼、蔽、少”。不是刻意委屈自己，而是顺着道的自然去行，结果自然而然就是全、正、盈、新、得。

齐物先生

第二十三章 虚无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道是怎么运作的？

上一章讲完“益谦”，尹喜对“曲则全、枉则正”的反向因果有了切身的体会。他每天照着老子教的导引之术、独立守神来修炼，越来越能体会到那种“曲若细流、枉如弱柳”的感觉。

可这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师讲了那么多——曲则全、洼则盈、少则得——这些道理我都懂，也都在做。可这些道理背后的道理是什么？为什么“曲”就能“全”？为什么“洼”就能“盈”？这些反向因果是谁规定的？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说：老师，您教的这些道理，弟子一一照做，确实觉得身心越来越安定。可弟子想知道——这些道理是谁定的？为什么天地万物都按这个规律运转？

老子笑了：你问的是——“道”是怎么运作的。好，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

二、希言自然

老子带尹喜走出草堂，来到山坡上。一阵大风刮过，吹得树枝乱摇，尹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没一会儿，风就停了，山谷又恢复了宁静。

老子说：你看这风，来的时候多猛。可现在呢？

尹喜说：停了。

老子说：你再看那道山涧。

远处的山涧里，一条细细的溪流在石缝间流淌，若有若无。尹喜侧耳听了一会儿，说：那水声太细了，不注意都听不到。可它一直在流，从不停止。

老子说：对。狂风来得猛，一上午都撑不过；溪流若有若无，却日夜不息。你知道为什么吗？

尹喜想了想觉得不解：狂风是天地自己搞出来的，为什么不能让它多刮一阵呢？

老子说：道是“希言”的——希，就是听不到。道说话，从来不靠声音，但道说的话却是事物的必然。狂风暴雨是天地在大声说话，但再怎么样大声说话，依然得遵从道的“希言”——天地也没办法让狂风暴雨持久，因为再怎么样积蓄力量也让过度的狂暴很快消耗尽了。你看那溪流，它轻声细语的，反而一直在流，消耗得慢啊。天地尚且不能让猛烈的东西持久，何况人呢？

尹喜若有所思：所以您教我们“曲则全、枉则正”，是因为柔软的东西更能持久？

老子说：持久是因为少消耗。“希言自然”——道以无声的方式告诉你：万物都是自己这样的。天地自己这样运转，水自己这样流，树自己这样长。道不命令它们，不强迫它们，只是“希言”——用无声的方式说话。它们自己就这样了。道无声，所以不消耗，一切都听大道的。

尹喜说：所以“自然”不是大自然，是“自己如此”？

老子点头：对。道不说话，万物自己如此。这就是道的运作方式——不是命令，不是控制，而是所有的一切自己成为自己。既然万物自然如此，我们硬来不是把自己给耗进去了吗？

三、同于道

尹喜想了想，又问：可是老师，道这么虚无、这么无声，我们怎么跟它打交道？

老子说：不是你去跟道打交道，是道来跟你打交道。

尹喜一愣：道来找我？

老子说：对。“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你顺着道去做，道就跟你亲合。“同”不是相同，是合会、交汇。你调到那个状态，道自然就跟你汇合了。

尹喜说：那要是不顺着道呢？

老子说：那就跟别的东西亲合。顺着世俗伦理的，就跟伦理亲合；顺着个人得失的，就跟得失亲合。你跟什么亲合，什么就来找你。当然，那些也都是道的产物，只不过那是道衍生出来的具体东西，道能够产生它们，但顺着那样不停衍生下去却会越来越繁琐、迷茫，因为离道越来越远了。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不是道挑人，是人自己选？

老子点头：对。“道亦乐得之”——道很高兴地接纳你。但这份“高兴”，不是人认为的那种高兴，而是自然相应。就像琴弦——你弹这个音，那个同声调的弦自己就会振动。你调到道的“希言”状态，道自己就来找你了。不需要你去追，追也追不上；你只要调好自己，它自己就来。

尹喜说：那如果我只在乎利害得失呢？

老子说：那你调到的是得失的声调，得失就跟你亲合，得失也高兴地来找你——你今天得到，明天失去，永远在患得患失中打转。你信什么，也就是你认为世界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世界就来找你。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

尹喜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所以，我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曲、枉、洼、蔽、少——把自己调到道那个状态，道自己就来了？

老子点头：对。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用那些分别心强求。分别心强求就像大声喊叫，越大声越没办法与道的“希言”相合。你调好状态，道来找你；你去追道，越追越远。

四、信不足焉

尹喜忽然想起老师之前说过的一句话：老师，您第十七章讲过“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对别人信任不够，别人也就不信任你。这跟今天讲的“同于道、同于德、同于失”，是一回事吗？

老子笑了：你串起来了。第十七章那个“信不足”，是在讲人与人之间——你信任他，他就容易配合你；你不信任他，他就容易对抗你。今天讲的是更根本的——你对整个世界的信心，决定了世界怎么回应你。

尹喜说：怎么讲？

老子说：如果你对大道有信心——相信世界本来就是和谐的、自然运转的、自己如此的——你就敢放手，敢“无为”，敢像溪谷一样低洼，敢像小草一样不起眼。你这样做的时候，道就跟你亲合，现实就回应你以和谐。反过来，如果你对世界缺乏信心——总觉得不争就会吃亏，不表现就会被埋没，不控制就会乱套——那你就会拼命去争、去表现、去控制。你这样做的时候，得失就跟你亲合，现实就回应你以患得患失。

尹喜说：所以“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越不信，越得不到信任；越得不到信任，越不信。这是一个循环？

老子点头：对。这个循环，只有你这边能打破。不是等着别人先信任你，是你先信任大道、信任规律、信任自己。你信了，你就调到了那个状态；调到了，道自然来找你。等着别人先信任你，那是撞大运，万一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呢？

尹喜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师，弟子好像明白了。这一章讲的是——“虚无”。虚，是虚幻；无，是不固定。命运是虚无的，都是自己内心所认为的在安排。道是虚无的，所以能容纳一切；现实是虚无的，所以能随信心而变；我的心也要虚无——放下执着，调到道那个状态，然后道自己就来。

老子欣慰地看着他：你把它串起来了。记住——“希言自然”，大道不说话，万物自己如此。你也是万物之一，你也是自己如此。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信你该信的道，调到你该调的状态。其他的，随它去。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记住了。此刻，我的信心调到了哪个状态？——这个问题，弟子会经常检查一下。

【意译】

大道用无声的语言说：
一切都是自己那样的。
因此狂风刮不了整日，
倾盆大雨下不了整天。
谁这样安排呢？天地。
天地尚且做不到长久，
更何况我们寻常人呢！
所以循道者与道亲合，
循伦理者与伦理亲合，
循得失者与得失亲合。
与自然大道相合的人，
自然大道也乐得找他；
与伦理道德相合的人，
伦理道德也乐得找他；
与个人得失相合的人，
个人得失也乐得找他。
如果对现实信任不足，
就有更难信任的现实。

【原文】

希¹言¹：
自¹然¹。
故¹飘¹风不终¹朝¹，
骤雨不终¹日。
孰¹为¹此者¹？天地。
天地尚¹不能久，
而¹况¹于¹人乎！
故从事¹于²道¹者²同¹于³道¹，
德¹者²同¹于³德¹，
失¹者²同¹于³失¹。
同¹于³道¹者²，
道¹亦¹乐¹得¹之¹；
同¹于³德¹者²，
德¹亦¹乐¹得¹之²；
同¹于³失¹者²，
失¹亦¹乐¹得¹之³。
信不足焉，
有不信焉¹。

【注释】

希¹：用耳朵听不到的。参看第十四章“听之不闻，名曰希”。

言¹：发言。

希¹言¹：（大道）以无声发言。参看第四十一章“大音希声”。

自¹：自己。

然¹：如此。

自¹然¹：自己那样、本来如此。非指“自然界”。参看第十七章“百姓皆谓我自然”、第二十五章“道法自然”。

故¹：所以。

飘¹：狂风、暴风。与“骤”（急雨）相对，均指猛烈而极端的状态。

终¹：整，全。

朝¹：日，天。

孰¹：谁。

为¹：wéi，做，造成，安排。

者¹：句末助词，与疑问词相配合表示疑问。

尚¹：尚且。

而¹：更。表示递进。

况¹：况且。

于¹：对于。

人¹：平常人，凡人。

从事¹：行事、践行、依循。

于²：表示动作、行为的所从。

道¹：此处指大道的根本法则——无为、自然、虚静。

者²：的人。

同¹：亲合，相遇，交汇。《说文解字》：合会也。非“相同”之意。

于³：被。

德¹：此处指世俗的伦理道德规范（仁义礼智），非第十章的“玄德”。本章将信心对象分为三等：道（上）、德（中）、失（下），三者并列，故“德”非“道”之别名。

失¹：个人得失、利害、荣辱。

亦¹：也。

乐¹：乐于。

得¹：接纳、相应、契合、找上。非人格化的意志，而是“同频共振”的“找上”。

之¹：指代“同于道者”。

之²：指代“同于德者”。

之³：指代“同于失者”。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¹：我们行事都是内心与现实之间的交互，用什么三观去行事都是对现实抱着什么样的信心去行事。对现实缺乏信任，现实也就必然展示给他所不信任的那种现实。一切都是信心与感应的双向循环，参看第十七章。

虚无：虚是虚幻，无是不固定。命运是虚无的，都是自己内心所认为的在安排。

【校勘】

一、“飘风不终朝”与“剽风不冬朝”

通行本王弼本、河上公本作“飘风不终朝”，帛书甲本、北大汉简本有“飘”作“剽”或“终”作“冬”。“飘”与“剽”古音相近可通假，“冬”通“终”，义同。

《毛诗传》：“飘风，暴起之风。”《尔雅·释天》：“回风为飘。”可见“飘”为本字，“剽”为假借字。

故取“飘风不终朝”。

二、“骤雨不终日”与“暴雨不终日”

通行本王弼本、河上公本作“骤雨不终日”，帛书甲本作“暴雨不冬日”，乙本残缺，北大汉简本作“暴雨不终日”。“骤”与“暴”义近，均指猛烈、急促。“骤雨”与“飘风”对仗工整（均偏于猛烈中带有迅疾之感），“暴雨”则偏重于“暴烈”而无“骤急”之味，但义理上无实质差异。

通行本“骤雨”流传已广，故取“骤雨”。

三、“孰为此者”与“孰为此”

通行本作“孰为此者”，帛书甲本作“孰为此”，乙本残缺。有“者”字语气更完整，故保留通行本。

四、“天地尚不能久”与“天地而弗能久”

通行本作“天地尚不能久”，帛书甲本作“天地而弗能久”，乙本残缺。“尚”与“而”在此处均表转折，“弗”与“不”义同。通行本“尚”字流传已广，故保留“尚不能久”。

五、“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与“故从事而道者同于道”

通行本作“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本均作“故从事而道者同于道”，而景龙碑本、范应元本为“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于”为介词，引出动作对象；“而”为连词，连接动作与宾语。两者用法不同但表达的方向相通。“于”字更符合后世语法习惯，且流传已广，故保留“于”字。通行本多了个“道者”，把后面的“德者”、“失者”都归入了“从事于道者”的范围，道理上勉强也能说得过去，但行文不够紧凑，故去掉这两个字。

六、“同于……得之”三句

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本作“同于得者，道亦得之；同于失者，道亦失之。”因“得”与“德”通假（如《孟子》“得天下有道”），可以理解为“同于德者，道亦德之；同于失者，道亦失之。”

傅奕本作“同于道者，道亦得之；同于得者，得亦得之；同于失者，失亦得之。”可以理解为“同于道者，道亦得之；同于德者，德亦得之；同于失者，失亦得之。”与范应元本相同，只是与通行本相比少了个“乐”字，意思上差不多。

以上两者，前者分两层来阐述，并以“道”来统领，后者分成三层阐述并把“德”与“失”从“道”（大道产生了一切，所以“德”与“失”也包含在“道”里面）中分出来，整体会更清晰；而通行本加了个“乐”字，有拟人意味，理解起来更容易。

故从通行本。

七、“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与第十七章的重出问题

通行本本章末尾有“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帛书甲乙本均无此句。

此句是第十七章“信不足焉，有不信焉”错简重出。从第十七章文脉看，此句前后承接“太上，下知有之”至“悠兮其贵言”，语意通畅；本章前后阐述“道—德—失”三级信心，末尾总结“对现实信任不足，就有更难信任的现实”，与三级信心的主题相呼应，可自洽的同时，也让本章收尾更加完整。

考虑到两个位置均能自圆其说，且众多版本在本章均保留此句，故不作删除。

【解读】

本章以“虚无”为题，河上公的命名暗示了全篇的核心理念：道体虚无，现实无定，信心为枢。

一、“希言自然”：道以无声发言

传统解读将“希言”理解为“少说话”，主语是统治者或圣人。但细考《道德经》本文，“希”字在第十四章明确定义为“听之不闻”，第四十一章又说“大音希声”——“希”是道的根本属性之一，而非人的行为准则。

因此，此处实质是老子顺着前两章的内容继续讲解，省略了“希言”的主语“大道”。前面两章讲修炼应该“惟道是从”，然后深入讲大道长什么样、有道之人如何处世以合道，这一章讲与大道相合的机理。这机理总共两个字：“自然”，由大道自己来说。

大道用无声的语言说：这是万物各自本性使然。道不说话，但四季更替、草木荣枯、星移斗转，无一不是道的“言说”。这种言说不需要声音，不需要文字，却比任何号令都更有力量。

理解这一点，才能读懂后面的“故”——因为道是“希言”的（无声、无言、无为），所以天地效法道而运转，自然也就无法持久地“大声”发作。狂风暴雨虽猛烈，却一上午、一天就停——连天地都做不到让极端状态长久，何况人呢？这并非在讲“人要少说话”，而是在揭示道的运行方式是平和的、匀速的、无声的；任何偏离这种“虚无”状态的极端行为（无论是自然界的狂风暴雨，还是人世间的暴政苛法），都不可能持久。

不能持久的原因在于：过快把自己给消耗完了。大道并不是什么玄乎其玄的东西，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就像油灯的油总量那么多，你把灯芯拉长，让火苗窜得很高，看起来很漂亮很爽，那油能烧多久？

连无边无际的天地都只能遵循自然大道，我们人更得如此了。那么，如何遵循自然大道呢？因为每个人认知水平不同，从根本上说是对现实世界的信心不同，就有了不同等级的遵循，从而有了不同的命运。

二、三等级信心：道、德、失

“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这是本章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如果将“德”理解为老子推崇的“玄德”（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那么“道者同于道”与“德者同于德”就成了同义反复，老子不会如此冗余。因此，这里的“德”应取世俗之义：人为标榜的伦理道德规范（仁义礼智）。于是，老子列出了三个信心等级：

上等：同于道者，以自然无为行事，结果“道亦乐得之”，遇到的是轻松平淡的生活。
中等：同于德者，以仁义礼智行事，结果“德亦乐得之”，遇到的是道德是非的生活。
下等：同于失者，以个人得失行事，结果“失亦乐得之”，遇到的是患得患失的生活。

这三者不是道德评判，而是信心法则的客观描述：你信什么，也就是你认为世界什么样，什么样的世界就来“找上”你。这不是人格化的赏罚，而是“同频共振”的自然感应——就像收音机调到哪个频率，就收到哪个电台的信号。

三、“乐得之”的深意：“找上”

“乐得之”字面上是“乐于接纳、相应、契合”的意思，潜台词是 “乐于找上” 。这个词暗示了修道的核心机制：主动地进入被动状态。

我们通常以为，修道需要自己拼命去“追求”道、去“获得”道。但老子的揭示恰恰相反：道一直在那里，像电台一样持续广播。我们唯一要做的，是调整自己的频率——通过“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放下执着、进入虚无。当频率调对了，道的信号自然流入，不需要我们费力去“抓取”。这就是“无为”的真义：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放弃小我的妄动，让道来为。道“找上”你可行，你去找道越找越糊涂。

四、“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信心与现实的感应循环

本章最后两句，传统解读为“统治者的诚信不足，百姓就不信任他”。但放在“道—德—失”的信心框架下，这句话应有更深的内涵：

你用什么信心去面对现实，现实就回应你什么。

● 如果你对大道有信心（相信世界是自然的、无为的、自己如此的），现实就展示大道的样子给你——和谐、长久、不争而自成。
● 如果你对世俗伦理有信心（相信仁义礼智是最高准则），现实就展示人伦秩序给你——你成为君子成为圣人，得万人敬仰，但也困在名教之中。
● 如果你对个人得失有信心（整天计较利害荣辱），现实就展示得失给你——你得到一些、失去一些，永远患得患失。
● 如果你对现实缺乏信心（怀疑、恐惧、不信任），现实就展示“你所不信任的那种现实”给你——你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这就是“信心与感应的双向循环”。它不是神秘主义，而是一种心理—现实的深层机制：你的信念塑造你的感知，你的感知引导你的行动，你的行动改变你的处境，你的处境反过来强化你的信念。 老子把这个循环说得极简：“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正因为你信心不足，现实才呈现出“不值得信”的样子。破局之道，不在改变现实，而在改变信心。

五、总结：一切太虚无了

将全章贯穿起来，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结论：现实没有固定的脸谱。

我们以为有一个客观的、独立于意识的世界，坚硬地摆在那里。但老子的“虚无”告诉我们：世界的样子，取决于你以什么信心去“同”它。同于道，则道现；同于德，则德现；同于失，则失现；同于恶，则恶现。

世界就像一面镜子，你笑它就笑，你哭它就哭。但它比普通镜子更彻底——普通镜子至少还反射你真实的表情，而老子这面“虚无”之镜，反射的甚至不只是你此刻的表情，而是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信心。

因此，所谓“虚无”，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无固定自性、随感而应。这正是河上公用“虚无”标题的深意：道体虚无，所以能生万物；现实虚无，所以能随信心而变；修行者体悟虚无，所以能放下执着，让道来找上自己。

“报应”就是这样来的。世界虚无，但因果如影随形，实实在在。我们眼前遇到现实困局，无法证实是前世因带来的今世果，但肯定是眼前我们内心对现实的认知、态度引来的——这些一变，现实的状况马上就变了。

读到此，不妨静下来问自己一句：此刻，我的信心调到了哪个频率？

齐物先生

第二十四章 苦恩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我是不是还不够努力？

上一章讲完“虚无”，尹喜对“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有了切身的体会。他每天照着老子教的导引之术、独立守神来修炼，身心越来越安定，对周围事物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

可这天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老师说我只要调好状态，道自己就来找我。可这状态怎么才算调好了呢？什么时候道才会来找我呢？也不知道老师还会在这边住多久，我得加快点进度才是。我如果蹲得低一点，再把每次时间拉长，效果是不是会更好呢？

他心里一急，独立守神时下蹲得比之前低了很多，心里暗暗使劲：我得站得更好，更到位。结果站了没一会儿，腿就开始剧烈颤抖，呼吸也乱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硬挺着坚持了快两个时辰，最后整个人都虚脱了。

后来，又尝试了一次，感觉比上一次还要吃力。

第二天，他来见老子，正要开口，老子却先说话了：你刚才是不是差点摔倒？

尹喜一愣：老师怎么知道的？

老子笑了：你看你脸色苍白的样子，怎么好像有点站不稳呢？进门的时候那么急，步子迈得那么大，好像恨不得一步就到。来，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二、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老子带尹喜来到院子里，说：你试试踮起脚尖站着，能站多久？

尹喜踮起脚尖，刚开始还觉得并不难，但本来这两天的用功已经让自己全身酸疼乏力得厉害，没一会儿小腿就开始打颤，身体开始晃。他努力稳住自己，可越使劲，晃得越厉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撑不住了，脚跟重重落回地面。

老子说：你刚才觉得自己比平时高了吗？

尹喜揉着小腿，说：高是高了那么一点……但根本站不稳。

老子说：那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站不稳吗？

尹喜想都不想就回答：因为脚尖着地，底下的支撑面积太小了。

老子说：那是客观因素。除此，还有你心理因素在推波助澜。你越想稳住，腿越使劲，肌肉绷得越紧。可肌肉一绷紧，血液就不流通，就越容易酸、越容易抖。你越想高，反而越站不住。微曲站立，放松得好，全身各处启动起来了，那轻微有序抖动是在疏通气脉，但如果是太剧烈的抖、混乱的抖，则适得其反。

尹喜若有所思。

老子又说：你再试试迈开最大的步伐走，能走多远？

尹喜迈开大步在院子转圈子，每一步都跨到最大。走了几十步，腿酸疼得厉害，呼吸开始喘，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老子说：你刚才那几十步，确实走得快。可你看你现在，还能快吗？

尹喜喘着气说：不行了，腿酸了。

老子说：对。“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踮起脚尖的人站不稳，迈开大步的人走不远。你越想高，越站不稳；你越想快，越走不远。练功也是一样。你这两天是不是把独立守神强度增加了很多？

尹喜一愣：老师，您怎么知道的？

老子说：我从你一进门时走路的样子就看出来了。你太想“站得更好”，反而把独立守神变成了较劲。膝盖弯得太多，整个身体的用力就变得很不均衡，气血就堵了。气血堵了之后，你不及时收手还延长了时间，那就越堵越厉害。你越想做到位，越做不到位。

尹喜沉默了。他想起这两天练功时腿乱抖、呼吸急促的样子，确实是这样。

老子说：“企”和“跨”，毛病都出在一个字上——“贪”。贪高、贪快。越想多，越得到多余的东西；多余的东西多了，本该有的反而没了。

尹喜说：那怎么办？

老子说：不贪。练功就是练功，不是表演给谁看。也不一定是用功越多效果越好，方向如果错了，越用功问题反而越大。屈膝的程度怎么样合适呢？你不用想“我站得好不好”，想得越多越站不好。你只需要站着，有以观、无以观，从旁观者角度观察自己的状态，自然就能找到对长远比较有益的姿势。站着站着，有意无意观察着，慢慢自己就好了。

三、自见、自是、自伐、自矜

尹喜想了想，又问：老师，您刚才说“贪”，能够展开说说吗？

老子说：练功时的贪，一般针对的只是身体、功夫。而为人处世的贪，那心理就比较复杂了，涉及到生活、做事的方方面面。归结起来四句：“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你见过那种人没有——与众人相处时抢着发言，朋友之间天天炫耀，逢人便讲自己的见解？

尹喜笑了：见过。

老子说：“自见者不明”——越想表现自己，越没人想看见他。大家觉得他爱出风头，反而躲着他。你以为你在发光，其实你在招人烦。

尹喜说：那“自是者不彰”呢？

老子说：你跟人争论，永远觉得自己对，别人的意见都是错的。你以为这样能显得你高明？结果别人懒得跟你争，但心里已经把你放到黑名单了。你的“正确”没人认可，再正确也等于不存在。

尹喜说：“自伐者无功”呢？

老子说：你做了一点事，就到处宣扬；有了一点成绩，就挂在嘴边。你以为这样功劳就是你的？结果大家觉得你浮夸，本来还有点功劳，也都被厌恶抵消了。

尹喜说：那“自矜者不长”呢？

老子说：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别人，说话做事都带着优越感。你以为这样能让人服你？结果没人愿意支持你，你说你还能狂妄多久呢？

尹喜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四种人……我好像都当过。

老子笑了：谁没当过呢？关键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当。这四种行为的毛病，都在于一个东西——刷存在感。你越想让人看见，越被人嫌弃；你越想让人认可，越被人否定。你拼命往自己身上堆东西——表现、观点、功劳、优越感——堆得越多，别人看你越像个吃多了撑着的人。

四、余食赘行

尹喜问：吃多了撑着？

老子说：对。“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余食，不是吃剩的饭，是吃太多——贪吃，超过身体需要的食物。我们吃个七分饱，留空间给五脏六腑去工作，那消化吸收的效率是最高的。

一旦吃得再饱点，脏腑都没有空间工作了，就开始积食。每次不吃那么多，但不停吃，每天吃的量远远多于身体的实际需求，也一样出问题。这样一天天下来，身体就会多出很多没有用的东西，一方面别人看起来觉得丑，一方面身体越来越堵。这都是贪吃造成的后果。

赘行，则是因贪功而做了多余的事情。贪吃的人因为吃了过多的东西可能导致当下就难受，甚至有人撑死了；长期如此，则形成让自己、让别人难受的身体。而贪功的人呢，则是因为做了多余的事情，可能当下就给自己带来麻烦甚至带来危险，长远则形成让人厌恶的形象、让自己厌恶的现实境况。

尹喜说：嗯，“自见、自是、自伐、自矜”这些表现，确实挺像贪吃。不过，贪吃的人吃过量的部分，与没过量时吃的一般都是正常食物，只要没有过量就没问题，但这四种行为好像与他们正常做事不同，只要一做就开始会产生问题？

老子点头：对。贪高、贪快、贪名、贪认可、贪功劳、贪地位——都是在贪“吃”。但贪的这些并不是正常“食物”，这些是变质的“食物”。

尹喜说：也像一个人吃多了长一身的滚刀肉，还到处去展示，想要别人夸奖，其实别人看着觉得丑？

老子哈哈大笑：你比喻得很好。关键是他还不自知，还觉得别人应该欣赏他那堆滚刀肉。

尹喜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认真地说：老师，那我身上有没有“滚刀肉”？

老子说：当你在想“我是不是还不够努力”时——那一念，就是“滚刀肉”的种子。你觉得自己不够好，就开始贪——贪进步、贪效果、贪认可。一贪，你就开始较劲；一较劲，“滚刀肉”就长出来了。

尹喜恍然大悟：所以问题不在努力，在于“贪努力”？

老子点头：对。努力本身没问题，方向一旦对了是需要用功的，但你为了证明自己而较劲，就成了贪，那“努”就成了“奴之力”，你用的力气都只是让你成为贪念的奴隶，而没有什么有益的效果。真正的功夫，是像小草一样默默生长，不跟花比高，不跟树比大。你只管站着，不用想“我站得好不好”；你只管做事，不用想“别人怎么看”。站得好不好，做得好不好，默默观察一下就知道了，观察到了，就会一点点改善，慢慢自然就站好了、做好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五、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老子接着说：“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你想过没有——你身边如果有那样一个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的人，你会喜欢他吗？

尹喜想都不想马上回答：不会。挺招人烦的。

老子说：那你如果是那样的人呢？

尹喜愣住了。他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如果我是那种人，我在别人眼里应该也是一样的讨厌。

老子说：对。所以“有道者不处”——明白人绝不会让自己处于那种状态。不是“不能”，是“不愿”。不是他做不到，是他不愿意做、没有兴趣做。你觉得你在发光的那些时刻，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一副吃多了长赘肉的样子。

尹喜苦笑：被您这么一说，我都不敢表现了。

老子笑了：不用走极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但不为了表现而做，不为了证明而说。做了就做了，说了就说了，像没有这回事一样。这就是“不处”——不是不做，是不把自己往那个位置上放。动机决定了实际效果，不那样做不是为了讨好别人，而是让你做事情的实际效果与你出发点能够对上。刚才说的那些，全部都是所得非所欲，用力搬起石头结果全砸自己脚上了。所以“有道者不处”另一个说法是，“有欲者弗居”。

尹喜说：“有欲者弗居”？这怎么说？

老子说：你看，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不都是想从别人那边得到对自己肯定的眼光吗？为啥得到的却是相反的结果？

尹喜想了想，说：因为那是欲望？

老子笑了：正是！他们想得到别人肯定的眼光，是欲望，是游离在心海面上的浪花，而不是他们心海的实质内容。那样的结果必然适得其反，所以说“有欲者弗居”——你若有那样的欲望，别那样干。但既然有那样的欲望，即便知道“弗居”也忍不住啊，还是直奔“有道者”而去比较好，多琢磨琢磨“有道者”会怎么样生活自然就会了。

六、尹喜的推演：从“苦恩”到“信不足”

尹喜把这一章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老师，我试着串起来——

企者不立，是贪高；跨者不行，是贪快。自见、自是、自伐、自矜，是贪名、贪认可、贪功劳、贪地位。这些都是“余食”——贪吃。吃多了长赘肉，就是“赘形”——招人烦。所以明白人不那么做。

老子点头：你串得很好。那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贪呢？

尹喜想了想：因为他们对自己没信心？

老子说：对。第十七章和第二十三章都讲过：“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对自己没信心，对别人会不会看上自己没信心，才会拼命去表现、去证明、去夸耀。结果是让自己更没信心，也让别人更看不上自己。循环越陷越深。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这是所谓的“苦恩”，苦苦追求外在的恩宠和认可，反而给自己带来苦恼？

老子点头：对。那份“恩”是你苦苦求来的，可你越求，它越远。你放下了，它反而自己来了。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记住了。练功，不贪高贪快；做事，不贪名贪功。把心思放在体悟怎么样更合道上，多领悟有道者会怎么样做，不把自己往自己所讨厌者的位置上放，赘肉自然就消了。

老子欣慰地看着他：对。赘肉消了，人就轻松了。轻松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意译】

踮起足尖的人站不稳；
迈开大步的人走不远。
自我表现者暗淡无光；
自我肯定者遭人唾弃；
自吹自擂者失去功劳；
恃才傲物者无法长久。
以上这些从道理上讲，
叫吃太多还展示赘肉。
这些现象很让人厌恶，
所以明白人不那么做。

【原文】

企¹者不立¹；
跨¹者不行¹。
自见¹者不明¹；
自是¹者不彰¹；
自伐¹者无功¹；
自矜¹者不长¹。
其¹在¹道¹也，
曰余¹食¹赘¹行²。
物¹或¹恶¹之，
故有道²者不处¹。

【注释】

企¹：踮起脚跟，脚尖着地，想要站得更高。

立¹：站稳。

跨¹：跃、越过，阔步而行，指迈开大步想要走得更快。

行¹：行走，走远路。

见¹：xiàn，显现，表现。

自见¹：自我表现，逞一己之见。

明¹：显达，被人看见。

自是¹：自以为是，自我肯定。

彰¹：彰显，被人认可。

伐¹：由“征伐建立功业”引申出功劳、功绩之义 。到汉代则用“阀”字表此义，如“阀阅”（仕官人家自序功状而树立在门外左边的柱子）。

自伐¹：自我夸耀功劳。

无功¹：失去功勋，功劳不被承认。

矜¹：jīn，骄傲。

自矜¹：自高自大，狂妄自大，矜持自负。

长¹：cháng，长久，指高人一等的持久性。

其¹：指代前面提到的这些现象。

在¹：从……上来讲。

道¹：道理。

余¹：多余的。

食¹：吃。《左传·隐公元年》：食舍肉。从“余食”与“赘行”的对举看，“食”与“行”应该都是动词，所以“食”应该是“吃”而不是“食物”。

余¹食¹：过度的饮食，吃太多。不是指吃剩的饭，而是指因贪吃而吃了超过身体需要的食物。

赘¹：多余的，赘肉。“赘”的本义是抵押，后来由“抵押物”引申为“人质”，产生“赘婿”一词，引申出“多余”义。《庄子۰大宗师》：附赘悬疣。

行²：行为，走，走出来展示。

赘¹行²：多余的行为，带着一身赘肉走出来展示求夸奖。

物¹：自己以外的人、环境。在先秦文献中，“物”常常作为与“我”（或“己”、“心”）相对的外在世界总称，如《庄子۰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或¹：语气词，在否定句中加强否定语气。

恶¹：wù，厌恶，讨厌。

道²：大道。

有道²者：懂得大道的人，明白人。

处¹：chǔ，置身。

不处¹：不这样做，不处于这种状态。

苦恩：苦，是苦苦追求，是苦恼；恩，是好处，是恩宠、认可。合起来就是：苦苦追求外在的恩宠和认可，反而会给自己带来苦恼。

【校勘】

一、“企者不立”与“跂者不立”、“炊者不立”

通行本王弼本作“企者不立”，河上公本作“跂者不立，”帛书甲乙本作“炊者不立”，北大汉简本作“企者不立”。“跂”通“跂”，“炊”与“企”古音相近可能通假。

“企”字，义为“踮起脚跟”，与后文“跨者不行”形成工整对仗（均偏于身体动作的过度造作）。

故取“企者不立”。

二、“跨者不行”

通行本王弼本、河上公本作“跨者不行”，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本均无此四字。“跨”义为“迈开大步”，与“企”（踮起脚尖）形成工整对仗——一个想更高，一个想更快，都是违背自然的刻意造作。

多了这四个字不影响整章义理，工整的对仗适合诵读，通行本已经为人们所熟知，故保留。

三、“自见者不明”至“自矜者不长”

此四句帛书乙本为“自视（是）者不章（彰），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甲本有个别残缺，整体与乙本一致，与通行本次序略有不同。北大汉简本为“自见者不明，自视（是）者不章（彰），自发（伐）者无功，矜者不长”，与通行本整体一致。

次序上略有不同不影响义理，故取通行本。

四、“故有道者不处”与“故有欲者弗居”

通行本王弼本、河上公本作“故有道者不处”，帛书甲本作“故有欲者□居”，乙本作“故有欲者弗居”，北大汉简本作“故有欲者弗居”。

从逻辑上看，“有欲者”因为想要得到别人赞许的眼光，最应该“弗居”。但实际情况“有欲者”却偏偏难以“弗居”，他们行为上往往表现出来那些“余食赘行”，最终得到相反的东西。

故取“有道者不居”，让本章成为可以操作的指导书，而不是成为苦口婆心的批判、劝说。

五、帛书本原文意译

因通行本影响已经太大，故原文尽可能参照通行本。以上基于一般看法把帛书本“炊”当成“企”的通假、把“视”当成“是”的通假，以此来寻求帛书本与通行本的统一。但如果不认为这两个字是通假，不增加“跨者不行”，帛书本与通行本差异就比较大，难以统一。此处直接就帛书本原文进行简单意译、解读：

[原文]

炊者不立，
自视不章。
自见者不明，
自伐者无功，
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
曰余食赘行，
物或恶之，
故有欲者弗居。

[意译]

烧饭的人不笔直站立，
自观的人不彰显自己。
自我表现者没有光耀，
自吹自擂者无法建功，
恃才傲物者不能长久。
以上三条从道理上讲，
叫过度饮食或叫妄动。
这些让人们深恶痛绝，
所以有欲求者别傲慢。

[解读]

“炊”不是“企”的通假，直接用本义“烧火做饭”。烧饭的人要附身做事情，自然不会直挺挺站着。如果直挺挺站着，那意味着没打算做事情。

“视”也不是“是”的通假，“自视”即“自观”。会玄览、经常观察自己的人，因为关注的是自我完善，没有自我彰显的兴趣。如果想着自我彰显，那意味着已经远离自观了。

前两句从正面描述踏踏实实在做事、修炼的人，下面三句讲的则是相反情况。

如果目的不在做事情或者自我完善，那么常人欲求无非是光彩夺目、建功立业、天长地久，真想要这些就别自见、自伐、自矜，这三者纯粹是过度饮食、多余动作，如果用一个字来归纳这三种行为那就叫“居”，用两个字的话叫“傲慢”，那样只会得到与欲求相反的东西，所以有欲求就别那么干。

【解读】

这一章的内容，可以看作是第二十二章“曲则全”的反面教材。第二十二章讲的是“不争”的妙用——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莫能与之争。这一章则讲的是“争”的恶果——你越想争，越争不到；你越想表现，越被人嫌弃。

老子一口气用了六个比喻，把那些“急于求成、自我炫耀”的行为和后果，讲得入木三分。

一、身体的悖论：越想高，越站不稳

“企者不立”——踮起脚跟想站得更高的人，反而站不稳。

踮起脚尖的那一瞬间确实高了那么一点点，但很快就摇摇晃晃，连正常站立都维持不住。

“跨者不行”——迈开大步想走得更快的人，反而走不远。

这就像长跑比赛，发令枪一响就全力冲刺，用最大的步幅往前跨。头几十米确实领先，但很快力气耗尽，速度骤降，最后甚至跑不到终点。

这两个身体动作的比喻，揭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违背自然规律的刻意造作，注定无法持久。 你越想求快，反而越慢；越想求高，反而越不稳。

二、心理的悖论：越想被看见，越被嫌弃

接下来，老子从身体动作转向心理行为，连用了四个“自”字开头的词：

“自见者不明”——总想自我表现的人，反而得不到显达。

你开会时抢着发言，朋友圈里天天晒，逢人便讲自己的见解。你以为这样就能被看见、被重视？结果恰恰相反。大家觉得你爱出风头，反而不想看见你。

“自是者不彰”——总自以为是的人，反而得不到彰显。

你跟人争论，永远觉得自己对，别人的意见都是错的。你以为这样能显得你高明？结果别人懒得跟你争，但心里把你拉黑了。你的“正确”没人认可，再正确也等于不存在。

“自伐者无功”——总自我夸耀的人，反而建立不起功勋。

你做了一点事，就到处宣扬；有了一点成绩，就挂在嘴边。你以为这样功劳就是你的？结果大家觉得你浮夸，本来还认为你有点功劳，结果也都被厌恶抵消了。

“自矜者不长”——总自高自大的人，反而狂不了太久。

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别人，说话做事都带着优越感。你以为这样能让人服你？结果没人愿意支持你，你说你还能狂妄多久呢？

这四种行为，在今天有个更通俗的说法：刷存在感。 刷来刷去，存在感没刷到，反而把自己刷没了。

三、余食赘行：贪吃妄动，自食其果

老子把以上这些行为放到“道”的视角下来看，得出了一个很接地气的结论：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

什么是“余食”？过度的饮食，吃太多。不是吃剩的饭，而是因为贪吃而超过身体需要的食物。

什么是“赘行”？整一堆没用的、多余的小动作。

已经吃饱了还继续吃，结果是身体堵了当下就不舒服，而长远则是身材臃肿，一样是不舒服。多余的行为呢，则让人反感，得到与自己想要的相反结果。

老子用这个比喻来讽刺那些“企者、跨者、自见者、自是者、自伐者、自矜者”——他们的共同毛病就是“贪”：贪高、贪快、贪名、贪功、贪认可、贪地位。因为贪，所以做出种种违背自然的行为；因为贪，所以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就像一个人吃太多，把自己吃成了浑身赘肉。

而且，他还不自知，拖着一堆滚刀肉到处展示，想要得到别人夸奖。不刻意展示大家可能感觉还好，一旦刻意展示，在别人眼里就会觉得那都是多余、累赘、令人厌恶的东西。

四、“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物”指什么？指我以外的人、事、境界，与“我”相对的一切，如“物我两忘”这个成语的“物”。可以设想一下一旦身边有那样的人，自己会不会喜欢呢？自己就是他的“物”，他之外的人。

不会喜欢那样的人，对吧？那么，如果自己就是那样的人呢？是不是挺讨人嫌？

因为讨人嫌，所以，“有道者不处”——懂得大道的人，绝不会这样做。他们只需要将心比心一下，就明白那样好还是不好了。

注意这个“不处”。它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品味问题。

那些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讨人嫌吗？为什么还那么执着呢？因为太想得到了，就根本没办法知道什么后果。

五、与第二十二章的呼应

这一章与第二十二章“曲则全”形成鲜明的正反对照。

第二十二章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正因为不自我表现，所以能显达；正因为不自以为是，所以能彰显；正因为不自我夸耀，所以能立功；正因为不自高自大，所以能做领袖。

这一章则反过来说：如果你非要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结果就是不明、不彰、无功、不长。

老子不是在讲道德说教，而是在讲一个客观规律：你越是用力去抓，越抓不住；你越是放手，该来的自然会来。

这就像握沙子。你握得越紧，沙子从指缝漏得越快；你轻轻托着，沙子反而稳稳在掌心。

六、修炼启示

我们可能觉得自己不是那种“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的人。但：

在社交媒体上发动态，是不是总在期待别人的点赞和评论？

跟人讨论问题，是不是总觉得自己的观点最正确？

做成了某件事，是不是总想让别人知道是自己的功劳？

在团队里，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贡献最大、别人都不如自己？

这些念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老子不是说这些东西“罪大恶极”，而是说它们“余食赘形”——多余。

我们不需要这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的价值不靠别人的认可来赋予，也不靠自我标榜来提升。越想证明自己，越证明不了；放下了，该是自己的，跑不掉。

“苦恩”这个标题点得很透：越想得到恩宠，越得不到；越想让人认可，越被人嫌弃。那份苦苦追求的“恩”，反而成了自己的“苦”。

最好的状态是：事做了，功成了，然后——忘了它。就像没有这回事一样。

这，就是“有道者不处”的真意。

而之所以“有道者”能够“不处”，那是因为人家会玄览，懂得跳出来反观自身，如此才能看到真实的自己，否则永远只能看到别人的问题。

反过来就是“无道者处之”。“无道者”之所以会那样，前一章与第十七章的同样一句话已经把这个逻辑说得很清楚：

对自己没信心，对别人能不能看上自己没信心，才会努力地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结果是让自己更没信心，也对别人能不能看上自己更没信心了。

也就是：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齐物先生

第二十五章 象元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道从哪来？

这一日，尹喜照常修炼导引、独立守神，放松站立中，身心渐渐沉静下来。恍惚中，他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在周身流转——说它存在，摸不着；说它不存在，又实实在在地推动着全身各处进行着极细微的运行。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每天照着老师教的“惟道是从”，感受着道的“惚兮恍兮”，也知道该怎么去“曲则全、枉则正”。可这个“道”，它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谁生了它？它有没有爹娘？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问题不简单。如果道是从另一个东西生出来的，那另一个东西又是什么？我是不是应该去找到那个东西？可那个东西又是什么生出来的？这样一来，追问就永远没有尽头了。

于是他收功后去见老子。正要说这个疑问，老子却先开口了：你刚才玄览时，是不是在追一个东西？

尹喜一愣：老师怎么知道的？弟子确实在追那个在身体里流转的力量，我想顺着它找到它的源头，可追着追着就没了，像是散掉了一样。然后弟子的心就乱了，没办法再继续往下静。

老子笑了：你追不到是对的。因为它本来就没有“爹娘”。来吧，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道，它自己是怎么回事。

二、先天地生

老子带尹喜走出草堂，来到山坡上。极目远眺，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老子指着远方说：你看这天地——大不大？

尹喜说：大，无边无际。

老子说：可是，在天地产生之前，有一个东西就已经存在了。它浑然一体，自己就是自己的来源。它不需要谁来生它，它自己就是自己的爹娘。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弟子刚才怎么追都追不到——因为它没有来源？

老子点头：对。“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它浑然一体，先于天地而存在。这里的“先”，不是说时间上更早，而是说因果上更根本。没有它，天地就不会存在。你刚才顺着身体里的力量往回追，追到最深处、最细处，还能追吗？

尹喜回想了一下刚才玄览时的感受，摇了摇头：追不了了。追到某个地方，感觉就散掉了，好像融进了虚空。

老子说：对。那个散掉的地方，不是没有了，是你碰到“道”了。道没有边界，一追，它就散到更大更远的地方去了。你不追它，它就跟你在一起。

三、寂兮寥兮

尹喜又问：老师，那这个道，还有一些什么特点呢？

老子说：她的特点啊，“寂兮寥兮”——寂，是听不到它的声音；寥，是看不到它的形状。她超出感官之外，不是能用眼睛看、耳朵听、手去摸的东西。

尹喜说：那她岂不是很孤单？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

老子说：不孤单。“独立而不改”——她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来支撑它，所以永远不会损耗、不会改变。“周行而不殆”——它遍布一切地方，不停地运转，从不疲倦。它既不孤单，也不空虚。你感受不到它，是因为你还在用感官去抓它。你放松下来，不抓的时候，它反而无处不在。

尹喜忽然想起第四章也有类似的描述。而第二十一章讲“惚兮恍兮”，那时他在恍惚中感受到了“象、物、精、信”——原来那些东西，就是这个“道”在运转？不是道本身，而是道的运转在自己心里的投射？

老子点头：对。“可以为天下母”——它像母亲一样，生养天地万物。它不是冷冰冰的规律，是有温度的、有生命的。你与它相应的时候，不是“做对了”的感觉，而是“回到了家”的感觉。

尹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弟子明白了。道不是躲在远方的神秘力量，它就在我的气血里、在我的呼吸里、在我每一次恍惚里。

四、强名曰大

尹喜又问：老师，那我们该怎么称呼它？

老子笑了：没有称呼。“吾不知其名”——我不知道它的本名叫什么。就像一个人，你天天跟他在一起，却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总得有个叫法吧？于是我给它取了个字，叫“道”；又强行给它取了个名，叫“大”。“大道”的说法就是这样来的。

尹喜说：“大”？

老子说：对。大，不是大小的大，是无边无际。但无边无际不是死水一潭——大道是活的，“大曰逝”，它会向四面八方弥散开去，弥散到极远极远的地方。远到极处呢？

尹喜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远到极处，就回来了？

老子哈哈大笑：你说对了！“逝曰远，远曰反”——远到极处，就回到了本源。所以道走了一圈，又回到它自己。你刚才玄览的时候想追它，追到最远的地方，它散掉了。可你停下来，它不就在你身上吗？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追不到才是对的？回来就对了？

老子点头：对。“反”是道的枢纽。它从本源出发，弥漫到无穷远的地方，然后自己回来。所以你不必去追，你只需要让自己安静下来，它就自己来找你。第二十三章讲的“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就是这个意思——你调到道那个频率，道自己就来找你了。因为它的运转就是“反”，就是回来。

五、人法地

尹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老师，道这么大、这么远、这么虚无，那我们怎么效法它？

老子说：你不用直接效法道。你从这里开始——你脚下踩的是什么？

尹喜低头看了看：是地。

老子说：对。你能活着，是因为脚下这片地承载了你。你吃的粮食从地里长出来，你喝的水从地里流出来，你站的这双脚，也是踩在地上面。没有地，你什么都不是。

尹喜说：那地效法什么？

老子说：地效法天。天是什么？是日月星辰的运行，是四季的更替，是风霜雨雪的流转。地不会自己乱动，它跟着天走。天怎么转，地就怎么应。天冷了，地就冻；天暖了，地就化；天降雨，地就蓄。所以万物才能生长。

尹喜说：那天又效法什么？

老子说：天效法道。道是无为的、虚静的、自己如此的。天再怎么刚健运行，它的背后有一个不动的规律——那个规律，就是道。道给天定下了法则，天只是顺着这个法则去运行。

尹喜说：那道的法则呢？道效法什么？

老子说：“道法自然”——道的法则，就是它自己如此。道不用效法任何东西，它自己就是自己的法则。没有谁在道之上，没有谁给道定规矩。它就是那样，本来如此。

尹喜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四层关系在心里过了一遍：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自己如此。所以归根结底，人要效法的，就是那个“自己如此”？

老子点头：对。你活得不自然，就是因为你在效法不该效法的东西——别人的眼光、世俗的标准、自己心里的贪念。你把这些东西当成了你的“法”，所以你活得累。你把它们放下，效法地的宁静、天的运行、道的无为，最后回到自己的“自然”——你就活成了你本来该有的样子。

六、四大与王

尹喜又问：老师，那“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呢？“王”凭什么和道、天、地并列为“四大”？

老子说：你想想——道、天、地，都是自然运行的，它们没有主动选择的能力。道自己就是法则，天顺着道运行，地顺着天运行。它们不会问“为什么”，也不会说“我不干”。而人不一样。人可以选择效法什么——可以效法贪欲，也可以效法大道。这个主动选择的能力，让人有机会贯通天地。

尹喜若有所思：所以“王”不是指当国君的人？

老子说：对。“王”字怎么写？三横一竖。三横代表天地人，一竖代表贯通。能贯通天地人三才之道的，就是“王”。不是坐在王位上的人就是王——那些靠权谋和武力占着王位的人，可能连“人”都做不好。真正的王，是能内圣而外王的人——内心里达到圣人的虚静无为，外面自然能把天下治理好。

尹喜说：就像第十六章讲的“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

老子点头：对。那个“王”，就是能贯通天地人的人。他效法地的宁静、天的运行、道的无为，最后回归自己的“自然”。他不需要去争，天下自然归顺于他。

尹喜说：所以“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地、天效法道，是自然、必然的结果，而王则是能主动选择效法大道的生命，与地与天不太一样。所以，道大，天大，地大，能贯通天地人三才之道的王也大。

老子点头：对。你不是要问“道从哪来”吗？道自己如此。你要效法它，就从脚下的地开始。地怎么承载你，你就怎么承载别人；天怎么运转，你就怎么顺应规律；道怎么无为，你就怎么放下执着。然后你就成了自己的“王”——不需要别人给你加冕，你自己就是。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明白了。道之象在天地之前，为万物之元始。而这一切，最后只归于三个字——“法自然”。不是我刻意去效法自然，而是是放下一切造作，回到自己本来如此的样子。

【意译】

有一样东西，浑然而自成，
先于我们这个天地的产生。
无声无息啊，空虚而无形，
幽然而独存，无耗而永恒。
周而复始遍及运转不疲倦，
可以看成是天地万物之母。
我不知道她的本名叫什么，
于是给她表了个字叫“道”，
强行给她取了个名叫“大”。
大得无边无际而边界弥散，
散得很远很远，越来越远，
远到极处就回到源头本始。
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
贯通天地人的王者也很大。
寰宇之内有四种存在为大，
内圣外王者就是其中一大：
他作为修炼者取法于环境，
环境运转取法于整个天地，
整个天地的运转取法于道，
道的法则是一切自己如此。

【原文】

有物¹混¹成¹，
先¹天地生¹。
寂¹兮¹寥¹兮¹：
独¹立¹而不改¹，
周¹行¹而不殆¹，
可以为¹天¹下母¹。
吾¹不知其¹名¹，
字¹之¹曰¹道¹，
强¹为²之¹名²曰¹大¹。
大¹曰²逝¹，
逝¹曰²远¹，
远¹曰²反¹。
故¹道¹大¹，天¹大¹，地¹大¹，
人¹亦大¹。
域¹中有四大¹，
而人¹居其一焉。
人¹法¹地¹，
地¹法¹天¹，
天¹法¹道¹，
道¹法²自¹然¹。

【注释】

物¹：无形之事物，东西。郭店楚简作“状”，这是最古老的版本，可见老子说的是极抽象的东西，是无形之状，非有形之物。

混¹：混沌，浑然一体。

成¹：完备，自成。

先¹：先于。非时间之先后，而是因果之先后。

生¹：产生。

寂¹：寂静无声。

兮¹：啊。

寥¹：空虚无形。

独¹：独自。

立¹：存在，站立。

改¹：变化。

不改¹：不变，永恒，无耗。因无耗，故能不改，故能永恒。

周¹：周而复始，遍及无疏漏。

行¹：运行，运转。

殆¹：dài，同“怠”，懈怠，疲倦。

为¹：wéi，作为，称为。

天¹：整个大宇宙、时空。

天¹下：普天之下，整个宇宙中的一切。

母¹：母亲。

吾¹：我。

其¹：指代前文说的“混成”、“先天地生”之物。

名¹：本名。

字¹：表字。在本名以外起的表示德行或本名意义的名字。‌‌

之¹：指代前文说的“混成”、“先天地生”之物。

道¹：大道。

曰¹：叫做。

强¹：强行。

为²：wèi，替，给。

名²：形容，描述，取名。

大¹：无边无际，无所不包。

曰²：则，于是，以至于，表示递进关系。王弼《老子注》：大则逝，逝则远，远则反。此处“曰”若解为“叫做”，语义上不通，因为大、逝、远、反不是同位关系不能互相定义，但以递进解的情况在先秦文献中极为罕见。

逝¹：弥漫消散。

远¹：辽远，空旷。

反¹：同“返”，复归。

故¹：所以。

人¹：修炼的人。

地¹：生存环境，小宇宙。

王¹：天地人一以贯之者，内圣而外王者。“王”字三横代表天地人，纵向一竖代表“一以贯之”。

域¹：人类意识能想象的最大境域，寰宇。

中¹：内。

域¹中¹：寰宇之内。

法¹：效法，取法，遵循。

法²：法则。道自己就是法，无须再效法。

自¹：自己，本来。

然¹：如此。

象元：河上公："象"者道之象，"元"者万物之始。“象元”，意为“道之象在天地之前，为万物之元始”。

【校勘】

一、有物混成

楚简本作“有状混成”，帛书甲乙本作“有物昆成”。后世“有物混成”已经深入人心，并且“物”的范围包括了一切存在，“状”亦可囊括其中，故取“有物混成”。

二、周行而不殆

楚简本、帛书甲乙本均无此句，是后世增加。此句与“独立而不改”对仗，使行文更加有韵味，并且只有“独立”若无“周行”也显得不完整，故保留此句。

三、可以为天下母

帛书甲乙本、傅奕本、范应元本作“可以为天地母”，楚简本、王弼本、河上公本作“可以为天下母”。

楚简本最古老，当最贴近本来，故取“可以为天下母”。

四、字之曰道

傅奕本、范应元本作“强字之曰道”，而更早的楚简本、帛书甲乙本、王弼本、河上公本均无“强”字，故不取“强”字。

五、王亦大
​
傅奕本、范应元本、景龙碑本作“人亦大”、后面为“人居其一”，而更早的楚简本、帛书甲乙本、王弼本、河上公本均作“王亦大”、后面为“王居其一”，故取“王”不取“人”。

【解读】

这是《道德经》中对“道”的本体论描述最详尽的一章，与第二十三章“信不足焉有不信焉”阐述的信心感应机理相呼应。

一、先天之道：混成而非割裂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道浑然一体、自成完备，且先于天地而存在。这即是“先天”之义。中国古代有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之分：先天是第一章所说的能观一切奥妙的“无”，后天则是多数人熟悉的、能清晰描述事物形状的“有”。人为的后天学问有踪迹可捉摸，人们觉得可靠，所以趋之若鹜。

老子并不彻底否定后天学识——他留下五千言，本身就是后天文字。他的本意是用后天之指，引导人们看见先天之月。后天学识都有局限性，越具体越有偏颇。如果不知道返观先天，就会在偏执上愈演愈烈，给自己套上精神枷锁。先天与后天，如人走路的两条腿，只用一条就会摔倒。这个问题已被现实证实：知识越细，内心越不踏实。不知道何去何从，于是算命术数兴旺，但那些同样是后天之学，不能真正解脱。

先天与后天本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所以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与后天相混，难以分辨。勉强去形容，但再形容也不是本来面目。若不从文字障碍、具体规则中跳出，永远触及不到道的精神。故老子最终以“自然”二字蔽之：本来就是这样的，叫我怎么说！

二、强名曰大：无限到复归

“寂兮寥兮”——道无声无形，超出感官。“独立而不改”——自足永恒，不依赖他物。“周行而不殆”——循环运行，无处不在，永不停息，故能为天下母。

道本无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不是大小之大，而是无限、绝对。这个“大”不是静止的，而是一个动态过程：“大曰逝”——大到边界弥散；“逝曰远”——弥散到深远；“远曰反”——远极则返回本始。“反”是枢纽——第四十章讲“反者道之动”，第十六章讲“吾以观复”，道的运行不是直线远去，而是如圆环，出发即回归。

此处需要说明：老子在描述“大”、“逝”、“远”、“反”时，虽想客观描述大道，却绕不开观察的主观性。这些概念都是老子自己“玄览”所见，是主观与客观的融合，不同的人因思维方式不同，玄览时得到的结果各不相同，不可执为定论。

三、域中四大：“王”的特殊位置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道无处不在，一切都是道的展现，故道大，天地人也大。“

古人以天为万物的最高主宰，但老子却说最高主宰是道。在老子看来，这个天不是神性化的天，而是整个大宇宙，整个时空。“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大曰逝、逝曰远，这就是宇宙、时空。

意译用“生存环境”指代地，“整个天地”指代天，以求易于理解这里面的逻辑。

“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域”是人类意识所能想象的最大境域。“王”能成为“四大”之一，是因为有信心、有主动效法的能力——这正是第二十三章“信心感应”的基石。

那么，什么是“王”呢？

“王”在《道德经》中并非仅指世俗的君主，它有着 “贯通天地人三才之道” 的哲学内涵。正如汉代《春秋繁露》所说，古文字“王”是由代表“天、地、人”的三横，和一竖贯通而成，象征着能贯通天、地、人之道的人。

所以，此处的“王”，是“内圣外王”的“王”。并非当了一国之君为“王”，而是无为而无不为的有道者、生活之王者。可参看第十六章【注释】之[王¹]。

四、法：递进效法，回归自然

讲了“王亦大”之后，紧接着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正是阐述“王”如何通过修炼、效法，一步步贯通天地，达到与道同大的境界。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层层递进的效法链。人效法地的宁静、承载；地效法天的运行、刚健；天效法道的无为、虚静；道效法“自然”——自己如此，没有外在榜样。

注意：“法”对于天地人是效法、取法、遵循，因为它们是有限存在，需要向更高层次学习；对于道，“法”只是比喻性的说法——道不需要取法于任何外物，它本身就是法则。所以意译说“无法再多说了”。老子以“自然”二字结束，正是要我们跳出一切文字障碍。

五、先后天统一：内圣外王之道

后天学识是手指，先天是月亮。不能把手指当月亮，也不能否定手指的作用。

惠能一字不识，一听《金刚经》即直达本心，见到先天本来。他投身佛教，佛教成为他的“地”——他的生存环境。因不受后天之学的羁绊，他得以觉醒禅法，在佛教中开创禅宗（参看第十六章），也算是老子说的“王”了。

但并非如惠能那样在世间拥有一定的权柄、名声才叫“王”。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生活之“王”，只要遵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样的思路，坦然面对自己的现实，从现实出发去修炼。

而这一切的入手处，为“象元”——大道之象，先天地生；致虚见元，守笃成圣。正与第十六章“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相应。

齐物先生

第二十六章 重德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忙得停不下来

上一章讲完“象元”，尹喜对“道法自然”有了切身的体会。他每天依旧导引、独立、守神，可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他毕竟是函谷关的关令，每天有公文要批、有来往使节要接待、有手下官吏要管理。他努力在公务和修炼之间找平衡，可最近公务越来越忙，修炼的时间被挤得越来越少。有时候正独立守神呢，心里忽然想到还有什么事没处理，神守不住了，也就独立不了了。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老子正在闭目静坐，尹喜不敢打扰，便在旁边坐下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的功夫，有点退步了。

尹喜一愣：老师看出来了？

老子说：你刚才坐在这里，呼吸比之前急促，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你心里有事。

尹喜叹了口气：弟子确实心里有事。最近公务越来越忙，修炼的时间被挤得越来越少，心里总是挂念着那些没处理完的公文和没接待完的使节。经常站到一半，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哦，还有个事没处理——然后就站不下去了。这样下去，弟子怕修炼的功夫全荒废了。

老子笑了：你这个问题，不止你有。那些当国君的，可能比你更严重。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厚重和轻浮，沉静和躁动。你是要当它们的主人呢，还是要当它们的奴隶？

二、重为轻根

老子带尹喜走到关外的官道上。远处，一支军队正在行军。最前面是轻装快马的先锋，一路小跑，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后面是大队人马，再后面是辎重车队，粮草、兵器、帐篷，装了满满几十辆车，吱吱呀呀地在后面慢慢走。

老子指着那支队伍说：你看到什么了？

尹喜说：先锋跑得最快，大部队在后面，辎重最慢。

老子说：先锋轻装快马，跑得快，但能打仗吗？

尹喜说：不能。先锋只是探路的，真正打仗要靠大部队。而大部队能打仗，靠的是后面的粮草。没有粮草，再强的先锋也撑不了几天。

老子说：对。“重为轻根”——厚重的，是轻浮的根本。粮草笨重，但它养活了轻快的先锋。根基在后面的辎重，不在前面的先锋。你修炼的“辎重”是什么？

尹喜想了想：是每天独立、守神、导引。

老子说：是。那些公务，就像轻装快马的先锋，冲在最前面，看起来最紧急、最需要你处理。可你的修炼，就像后面的辎重车队——看起来慢，看起来不紧急，但它是你一切精力和智慧的来源。你把辎重丢了，只顾先锋跑得快，跑不了几天就跑不动了。

尹喜若有所思：所以弟子最近站不住，是因为心里总是想着那些“先锋”——那些紧急的公务？

老子点头：对。你把辎重扔在了路上，先锋跑得再快有什么用？你修炼的时候想着公务，处理公务的时候又惦记着修炼——两头都抓不住。这就是轻重不分，躁动不安。

尹喜说：可是公务总要处理吧？总不能全部放下不管。

老子说：谁让你全放下了？“终日行，不离辎重”——一个懂得轻重的人，整天奔波处理事务，也从不会忘记后勤保障。该批的公文照样批，该接待的使节照样接待。但你的心，不能跟着那些事跑掉。事了了就了了，心里还是安安静静的。这才是“不离辎重”。

尹喜说：也就是需要能够一心多用？

老子说：对。心如大海，海面上再多的浪花也不能影响整体洋流方向。如果心只是像一滴水，那这个水滴往哪去整体就往哪边去了。

三、静为躁君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驿站。驿站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个驿站的官吏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一会儿喊这个快走，一会儿喊那个停下。他自己忙得团团转，可场面却越来越乱。

老子指着那个官吏说：你看他。

尹喜看了一会儿，说：他很忙，可好像越忙越乱。

老子说：对。他的心是躁的，所以他的手脚也是乱的。你再看那边那个人。

驿站角落里，一个老驿丞正坐在树下喝茶，慢悠悠地，好像没事人一样。可尹喜仔细一看，发现所有的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有人牵马，有人卸车，有人传令——没有一个环节是乱的。

尹喜说：那个老驿丞，好像什么都没做，可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老子说：对。“静为躁君”——沉静的，是躁动的主宰。老驿丞的心是静的，所以他看得清全局，底下的人也知道该做什么。那个年轻官吏的心是躁的，所以他看不清全局，越忙越乱，底下的人也无所适从。虽然那年轻的很慌乱，但有内心有条不紊的老者在，也出不了大的差错。

尹喜若有所思：所以“静”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心里不乱？

老子点头：对。你心里乱了，练功的时候想着公务，处理公务的时候又惦记着练功——你就是那个年轻官吏。你只需要让心静下来，独立的时候就可以分一点心处理公务，而做公务的时候一样可以分一点心在练功。因为不管是练功还是处理公务，都是由行住坐卧、由呼吸与内心状态构成。每样事情都可以做得清清楚楚，每一件事情也都可以又完成了公务同时又是练功。这样，你的心就是那个老驿丞——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做，却什么都运转得好好的。

尹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还可以这样玩？那太有意思了！

四、荣观与燕处

两人在驿站歇息。驿站里很热闹——有使者、有商贾、有兵士，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老子说：你看这周围——繁复的情景，各式各样的人和事。你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做到“燕处超然”吗？

尹喜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很难。太吵了，太乱了。

老子说：可是刚才那个老驿丞，他不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安闲地喝茶吗？“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即使面对这些繁复复杂的情景，休闲时也能超脱出来，不被牵绊进去。他不是在躲清净，是心不为外境所动。他那就是长期修炼出来的功夫。你现在虽然还不行，只要你意识到这是你修炼的方向，不久之后你一样可以做到。

尹喜说：弟子之前练功时，心里浮现的念头，可不就是这些“荣观”吗？那些没处理的公务、没接待的使节，就是我的“繁复情景”。它们一冒出来，我的心就被牵绊进去了，就站不下去了。我怎么样才能做到“燕处超然”呢？

老子说：你如果跳出来如局外人般默默观察着那个起心动念的你呢？

尹喜调整好姿势站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我刚才已经在心里面就这两天把我搞得焦头烂额的一件事情做了妥善安排。

老子开心地笑了。

五、奈何万乘之王

尹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师，您说的这些道理——“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不离辎重”、“燕处超然”——对于一个合格的君王来说，这都是基本的素质吧？这应该算不上圣人级别的要求？

老子说：对。就像一个合格的将领，不会忘了粮草在哪，一个合格的驿丞，不会乱了阵脚。这些都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境界，而是基本素质。

尹喜说：那天子是不是应该比一般君王更懂得这些道理呢？

老子叹了口气：“奈何万乘之王，而以身轻于天下”！一般的君王都知道轻重，都知道要沉静、要守本。可有些贵为天子的人，反而把自身修为看得比天下还轻——满脑子都是天下政事，忘了自己的修炼才是根本。

尹喜说：可是，天下政事不也是为了老百姓吗？怎么就成了问题？

老子说：不是为了老百姓不对。是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政事上，忘了自己的修炼，你的心就躁了。心一躁，就分不清轻重缓急了。分不清，你就开始瞎指挥。你越瞎指挥，天下越乱。乱了，你就更着急，更放不下。恶性循环，最后轻率妄动，连根基都丢了。

尹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最近的状态——越是公务忙，越是想抓紧时间修炼；越是修炼不了，心里越急；越急，公务也处理不好，练功也进行不下去。这不就是那个“以身轻于天下”的万乘之王吗？

六、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老子最后说：“轻则失根，躁则失君。”你把自身修为看轻了，就失去了根基。你因为国事妄动，就失去了沉静的主宰。失去了根基，你就像那先锋，轻快地冲在最前面，可粮食没了，你还能跑多久？失去了主宰，你就像那个年轻官吏，忙得团团转，却越忙越乱。

尹喜说：所以弟子最近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把轻重搞反了？

老子点头：对。你把公务放在了第一位，把修炼放在了第二位。你觉得公务是紧急的，修炼是不紧急的。可你不知道——修炼是你的粮草，是你的根基。你把粮草丢了，先锋跑得再快，也跑不了几天。主次一旦颠倒，越努力结果越糟糕。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记住了。“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厚重是轻灵的根基，不是拖着不动；沉静是躁动的主宰，不是死水一潭。公事要处理，但心不能跟着它跑。修炼是根本，心不乱，气自沉。轻重分明，动静有度，才是长久之道。

老子欣慰地看着他：你总算把“重德”这两个字吃透了。厚重之德，不是背着重担走不动路，而是心里有根、有主宰。有根，轻灵才能持久；有主宰，躁动才不会乱。你只需要分清轻重——知道什么是最根本的，守住它，其他的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此，不但事了之后心还是安的，处理事务的效率也会越来越高。

【意译】

厚重坚实是轻灵的根基，
沉静安稳是躁动的主宰。
所以，一个合格的君王，
整天奔波跋涉处理事务，
也从不会忘记后勤保障；
即使日常面对繁复情景，
休闲时也能超脱不迷失。
可为什么作为万乘之王，
却把自身看轻只知天下？
轻视自身修为将失根基，
为了国事妄动则失主宰。

【原文】

重¹为轻¹根¹，
静¹为躁¹君¹。
是¹以¹君子¹，
终¹日行¹，
不离辎重¹；
虽¹有荣¹观¹，
燕¹处¹超¹然¹。
奈何¹万乘之王¹，
而¹以²身¹轻²于¹天下¹？
轻²则失根¹，
躁²则失君¹。

【注释】

重¹：厚重，稳重。指内在的沉稳、持重，是“轻”的根本依托。

轻¹：轻灵，轻浮。与“重”相对，指状态上一时的轻、浮。

根¹：根基，根本。

静¹：沉静，安定。指内心的宁静、不躁动。

躁¹：浮躁，急躁。与“静”相对，指状态上一时的躁动。

君¹：主宰，统御者。

是¹：这。

以¹：因为。

是以¹：因此，所以。

君子¹：此处指有一定德行的君王或领导者。

终¹：整。

终¹日：整天。

行¹：跋涉，行动，处理事务。

辎重¹：zī zhòng，后勤保障，军队或贵族出行时携带的物资、粮草、装备车辆。兵法上强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辎重”就是需要先行的那部分，是兵马存活的根本。

虽¹：即使。

荣¹：繁复，复杂。

观¹：情景。

燕¹：通“宴”，安闲。

处¹：chǔ，居处。

超¹：超脱物外，不执着，不迷失。

然¹：的样子。

燕¹处¹超¹然¹：安闲下来居处的时候，就恢复了超脱状态不会迷失。能够作为君王，通常都有一定的“重”与“静”，有根、有君，所以日常虽然繁忙，安闲下来就恢复了超脱状态。帛书甲乙本在“燕处”之后有个“则”字，说明“超然”是以“燕处”为条件的，毕竟“君子”还没有达到“圣人”的水平，无法在处理繁杂事务时即能“燕处”。

奈¹：如何，怎样。

何¹：岂，怎。

奈¹何¹：为什么，怎么（带有反问、批评语气）。

乘¹：shèng，兵车。

王¹：君主。

万乘¹之王¹：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兵车万乘，故“万乘”指天子或强大诸侯。前文“君子”，此处“万乘之王”，强调连一般的君王都知道不离辎重，而贵为天子反而分不清主次，实在不应该。

而¹：却。

以²：把。

身¹：品格，修为，自身的修炼。

轻²：轻视，看轻。这是价值取向、行为取向，不同于状态上的[轻¹]。

于¹：表示比较。

而¹以²身¹轻²于¹天下¹：却把自身的修炼看得比天下轻。满脑子都是天下政事，忘了自己的修炼才是根本。此处是本章要强调的关键——“怎么可以把自身修为看得不如天下重要”，传统注疏把“于”字去除，强调“怎么可以轻率对待天下”。

躁²：因国事而浮躁以至于轻举妄动。后文的两个“轻”与首句的“轻”、后文的“躁”与第二句的“躁”已经不是一个意思，前为状态后为取向、行为。如果都是指状态，既然“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已经有“重”作为“轻”的根、“静”作为“躁”的君了，“轻”一下又如何失根？“躁”一下又如何失君？后文的“轻”与“躁”，不是状态而是选择，所以会导致失根、失君。

重德：厚重之德。老子用行军中的“辎重”作比喻，说的是无论做人还是治国，都要有根本、有重心、有定力。不要妄动，远离浮躁，不要因为外界的“荣观”而迷失方向，自己的修为才是一切的根本。

【校勘】

一、君子

王弼本、河上公本作“圣人”，而帛书甲乙本、傅奕本、范应元本、韩非子《解老》作“君子”，可见“君子”更贴近原貌。

本章讲的是君王。作为一国之君，跋涉征战时“不离辎重”、“燕处超然”应该是基本的素质，并非圣人级别才能做到，故取“君子”。

二、不离辎重

帛书甲本作“不离其辎重”，乙本作“不远其辎重”，王弼本、河上公本、景龙碑本、傅奕本、范应元本等作“不离辎重”。

义理上没有冲突，去掉“其”字更精炼，故取“不离辎重”。

三、荣观

帛书甲乙本为“环官”，可以理解为帝王出行时环绕周围的官员、护卫，或者“环观”，即环绕周围的各种情景。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范应元本、景龙碑本均作“荣观”，可以理解为帝王所面对的各种繁复情景，或者出行时暂住的华丽行宫。

不管哪一种，都是与“辎重”相对，提示不能因为眼前而忘掉后勤供给、不能忘本，义理上没有冲突。

故取“荣观”。

四、燕处超然

帛书甲乙本作“燕处则昭若”，傅奕本作“宴处超然”，王弼本、河上公本、范应元本、景龙碑本均作“燕处超然”。

“昭若”为“明白的样子”，“燕”通“宴”，“超然”为“超脱的样子”。

都是指不被眼前的东西迷惑、牵绊。“燕处超然”已经广为流传，故取“燕处超然”。

五、万乘之王

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本、王弼本作“万乘之王”，河上公本、傅奕本、范应元本、景龙碑本作“万乘之主”，都是一个意思。帛书甲乙本更早更贴近原貌，故取“万乘之王”。

六、而以身轻于天下

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均作“而以身轻于天下”，王弼本、河上公本等均无“于”字。

帛书、汉简更贴近原貌，后世无“于”字应该是理解不了老子要表达的深意，所以把“于”字给删了。这类似于第十三章“贵为身于为天下”的“于”字，后世看不懂就给删掉了。

虽然通行本删掉“于”字可以清晰表达“君王不要因私欲而轻率对待天下”，但不如帛书本有“于”字表达“君王不要因为勤政而忘了自身修炼”深刻，故取“而以身轻于天下”。

七、轻则失根

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本、王弼本、傅奕本作“轻则失本”，河上公本、景龙碑本作“轻则失臣”。

清代学者俞樾指出，“永乐大典”本作“轻则失根”，认为这与首句“重为轻根”呼应，意义更为贯通。因此，在正统研究中将此处校改为“轻则失根”已被普遍接受。

而“轻则失根”与帛书“轻则失本”义理上没有差别，故取“轻则失根”。

【解读】

一、“重为轻根，静为躁君”的义理

开篇八个字，是全章的纲。

“重”与“轻”相对，“静”与“躁”相对。这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根基与枝叶、主宰与被主宰的关系。“重”是根本，“轻”是末梢；“静”是主宰，“躁”是被主宰者。

这里需要区分两组概念的不同层面：

状态层面：“轻¹”是轻浮、轻灵——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状态，偶尔放松一下、轻快一下，不但无害，反而有益。“躁¹”是急躁、躁动——这也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状态，偶尔着急一下、兴奋一下，同样不是什么大问题。

取向层面：后文的“轻²”是指轻视自身修为、把修炼看轻——这是主动的价值选择，不是一时的状态。“躁²”是指因外事而妄动、为国事而浮躁——同样是主动的取向，而非被动的一时躁动。

这个区分非常关键。如果前后文的“轻”始终是“轻浮”之义，那么首句“重为轻根”已经有了“重”作为“轻”的根，偶尔轻浮一下，怎么就“失根”了？只有将后文的“轻”理解为“主动轻视自身修为”这一价值选择，“失根”的因果逻辑才能自洽。同样，偶尔躁动一下也不至于“失君”，只有主动选择了为国事妄动、抛弃了“静”的主宰，才会“失君”。

这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物理层面：一棵大树，根与主干重而枝叶轻，根系发达、主干粗壮才能枝繁叶茂。看看不倒翁——下面重上面轻，重的部分支撑是根，自然就能立住不会倒；反过来让轻的部分放底下当根，能立得住吗？

心理层面：内心深处逻辑清晰稳固（静），才能统御意识表面的慌乱（躁）。遇事不慌，都是因为内心深处有稳固的逻辑。比如说有人跟你说刚才喝的水有毒，你第一反应慌乱了一下，然后你看出他跟你开玩笑（逻辑清晰稳固即静），你就不乱了。相反，你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跟你开玩笑（逻辑不清晰无法稳固），结果就是持续的烦躁不安。

政治层面：君王以厚重之德（提高自身修为、重视民生、稳固根基、不轻举妄动等）为治国之本，以沉静之心（不浮躁、不慌乱）为统御万民之主，这样江山容易稳固。如果反过来，这个君王的命运会怎么样呢？本章重点在政治层面，所以后文直接点出“万乘之王”。

二、“终日行，不离辎重”的比喻

“辎重”是古代军队行军打仗时随行的粮草、军械、物资车辆。兵法上强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不是前线的武器，却是兵马存活的根本。没有粮草，再强的先锋也撑不了几天。

老子用这个非常具体的比喻，告诉尹喜：一个稳重的君王，整天奔波处理事务，也从不会忘记后勤保障。这里的“后勤保障”，不仅指物质上的粮草，更指政治上的根本：民心、法度、贤臣、根据地。更重要的是，老子把修炼也纳入了“辎重”的范畴——你自身的修为，就是你一切精力和智慧的来源，是“辎重”的重中之重。你把辎重丢了，只顾往前冲，跑不了几天就跑不动了。

历史上多少君主，一出去巡游就忘了根本，劳民伤财，最后失去民心，甚至亡国。例如周穆王西游，常年不归，朝政荒废；隋炀帝三下江都，最终身死国灭。他们就是“离了辎重”的人。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即使面对繁复复杂的情景，安闲下来的时候也能超脱出来，不被牵绊进去。不是去躲清净，而是心不为外境所动。

值得注意的是，帛书甲乙本在“燕处”之后有个“则”字——“燕处则超然”。这个“则”字点明了一个逻辑：安闲下来，才能超脱。毕竟“君子”还没有达到“圣人”的水平，无法在处理繁杂事务的当下即能超脱；但他知道轻重——再忙，也要给自己留出“燕处”的时间，让身心回归安静，从而恢复清明。这就是“不离辎重”在日常中的体现。

三、“奈何万乘之王，而以身轻于天下”的质问

这句话是本章最关键的一句，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一句。

帛书本有“于”字——“以身轻于天下”，意为“把自身的修炼看得比天下还轻”。王弼本、河上公本无“于”字，变成“以身轻天下”，意为“轻率地对待天下”。

两者的区别极大：无“于”字，批评的是君王骄横傲慢、藐视天下；有“于”字，批评的是君王把自己看得太轻贱了——满脑子都是天下政事，忘了自己的修炼才是根本。

从上下文看，有“于”字的版本更贴合老子的本意。前面的“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讲的就是有德君王不忘后勤保障——这个“后勤保障”就是君王的根本。到了“万乘之王”这里，老子一声长叹：连一般的君王都知道不离辎重，而贵为天子，怎么反而把自身修为看得比天下还轻？这不是道德问题，是本末倒置——他太在意天下，太想做一个“好天子”，结果把自己都搭进去了，那样最终的结果必然是适得其反。

这个“于”字的保留，与第十三章“贵为身于为天下”形成了跨章节的呼应——两个“于”字都是老子强调“自身修为比治天下更根本”的关键语法标记。后世的删除恰恰削弱了老子思想的核心维度，把高级部分给删掉了。

四、“轻则失根，躁则失君”的警诫

结尾两句，呼应开篇，掷地有声。

“轻则失根”：你主动选择轻视自身修为，就失去了厚重的根基。树无根不立，国无本不存。君王的根本是自身的修为、是民心、是法度。失去了修为，失去民心是早晚的事，一旦失去这些，再大的权势也如沙上之塔。

“躁则失君”：你因为国事妄动，就失去了沉静的主宰。内心的沉静一旦被躁动取代，人就变成了情绪的奴隶，不再能清醒地掌控局面。历史上多少君主因一怒而兴兵、因一时之气而诛杀忠臣，最终自毁长城。

五、与前面章节的呼应

呼应第十五章“显德”：“孰能浊以静之徐清”——浊水里泥沙翻滚，是又轻又躁的状态；长时间安静下来，升清降浊，尘埃落定后不轻也不躁了。本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正是同一道理。

呼应第二十三章“虚无”：“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与个人得失相合的人，个人得失也乐得找他。考虑问题出发点是个人得失而不是自己的修为，结果患得患失。越患得患失，越被得失牵着鼻子跑，越跑越轻，越轻越没有根基。

呼应第二十四章“苦恩”：“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踮起脚尖站不稳，大跨步走不远。这不就是本章说的“轻则失根，躁则失君”吗？贪高就是“轻”，贪快就是“躁”，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就是“以身轻于天下”——贪图天下的认可，不知道自己的修为才是根本。

六、修炼启示

第一，做人要有“根”。 无论我们的目的是修炼身心还是让现实生活更满意，都要找到自己的“辎重”——那些支撑你生命的根本。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是健康的身体、稳定的收入、和睦的家庭、每天静下来面对自己的时间。不要为了追求表面的一点好处，结果丢掉这些根本。

第二，遇事要“静”。 “静为躁君”是一辈子的功夫。遇到突发状况，先让自己静下来，再做决定。静下来，你才是情绪的主人；静不下来，你就是情绪的奴隶。一时静不下来的时候怎么办呢？不妨反复诵读这一章，读着读着，可能就与老子同频了，然后静了。

第三，“荣观”面前要“燕处超然”。 生活中到处是“荣观”——美景、美食、美名、美色。不是不能享受，而是不要迷失。你一边走路，一边看看风景，这没有问题；但你不能因为看风景而丢了“辎重”。该做的事还得做，该守的根还得守。心里有根、有主宰，才能在繁华中保持清醒。

第四，不要“以身轻于天下”，提高自己的修为才是重中之重。现实中再重要的事情，一旦让自己忘了修为才是根本，那都是主次颠倒，发展下去失根、失君都是早晚的事。

齐物先生

第二十七章 巧用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什么是真正的“善”？

上一章讲完“重德”，尹喜对“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有了切身的体会。他每天在公务和修炼之间实践“一心多用”，渐渐找到了那种“心如大海”的感觉——公务处理得越来越顺，修炼也不再被打断。

可这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师总说“无为”、“不争”、“自然”，可我们每天还是要做那么多事情——行走、说话、计算、管理。这些事情有没有做得“好”与“不好”的区别？如果有，什么才叫真正的“善于”做一件事？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表达了这个疑问，老子却没有马上正面回答他，而是说：你今天走路，脚底下好像比平时轻了。

尹喜一愣：老师看出来了？弟子最近确实觉得走路比以前轻快了，以前走路总觉得脚下拖泥带水，现在好像……没有那种感觉了。

老子笑了：这就是你前几天“燕处超然”的结果。心轻了，身就轻了。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善于”——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

二、五善：不着痕迹的功夫

老子带尹喜走出草堂，来到关外的官道上。远处，一支商队正在经过，领头的向导骑着马走得挺快，却没有漫天尘土，后面的人马车辆沿着他的路线一一通过，整支队伍像水一样流过，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老子指着那支商队说：你看那个向导。

尹喜看了一会儿，说：他走得很快，可是好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后面的车马顺着他的路线走，也没有把路压坏。

老子说：对。“善行者无辙迹”——真正善于走路的人，不会留下车辙痕迹。不是因为他会飞，而是因为他知道什么地方该踩、什么地方不该踩。他顺着地势走，不跟地面硬碰硬，所以不伤路、不留痕。那些横冲直撞的人呢，一路狂奔，把路压得到处是坑，后面的车马全陷进去。这种走法，不但自己费劲，还断了别人的路。

尹喜若有所思：所以“善行”不只是走得快，是不留副作用？

老子点头：对。做事也是一样。你做成了一件事，大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忘了是你做的——那就是“无辙迹”。你要是做成一件事，却留下了一大堆后遗症，那不叫善于做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边的茶馆里，两个人正在谈生意。其中一个说话慢条斯理，声音不大，可另一个频频点头，不时露出笑容。没一会儿，两人就站起来互相拍了拍对方肩膀，散了。

老子说：你再看刚才那个谈生意的人。

尹喜说：他说的话好像不多，但对方很信服。

老子说：“善言者无瑕谪”——善于说话的人，话里没有漏洞。他不是靠声音大、道理多，而是句句说到点子上，对方听了自然心服。那些话多的人呢，滔滔不绝，越说漏洞越多，一句话被人抓住把柄，后面说再多也没用了。

尹喜说：这就是您之前讲的“贵言”吧？

老子点头：对。“悠兮其贵言”——珍惜言语，不乱说话。话少的人，每一句都有分量；话多的人，说再多也没人听。

两人走到一处山坡上。远处，一个农夫正在田里干活。尹喜仔细一看，发现那农夫不是在一行一行地锄地，而是东一下西一下，看起来没什么章法。可奇怪的是，整块田都被他锄遍了，没有一处遗漏。

尹喜说：那个农夫，他锄地好像没什么顺序？

老子说：可你仔细看——他锄完了吗？

尹喜又看了一会儿：锄完了。而且好像……每一锄都锄在需要的地方。

老子说：“善数者不用筹策”——善于计算的人，不需要算盘。那个农夫心里有整块田，走到哪锄到哪，看似随意，实则周全。如果他算着“还剩几行、还要多久”，反而容易出错——因为一算，心就跑到数字上去了，手中的锄头就不准了。

尹喜若有所思：所以“不用筹策”不是不会精打细算，是不需要具体算？

老子点头：对。真正的高手，心里有数，但心不跟着数字跑。那些埋头苦算的人，算得越细，越容易漏掉大的方向。你看我们前面不是讲过嘛，围棋一个棋子最多四口气，你要么去数，要么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你老是一口气一口气仔细去数的话，就顾不上大局的把控了，很容易就会因此败给对手；而自然而然地知道，那却是建立在“惚恍”之中有真相的基础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农家小院。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门口也没有狗。可周围的鸡鸭都在院子外面觅食，没有一只跑进去。

尹喜说：这家的门没锁，怎么鸡鸭都不进去？

老子说：你再看仔细点。

尹喜走近弯下腰一看，发现从鸡鸭的角度看去，那门缝后面的颜色跟门浑然一体，看起来就像门是关着的，鸡鸭没觉得那边有通道，自然就不进去了。

老子说：“善闭者无关楗而不可开”——善于关闭的人，不需要门闩，别人也不会去开。不是用了什么机关，是因为他让人不想去开。你看这家主人，他让鸡鸭觉得那门是关着的，所以就不进去了；可又让人看到门是虚掩这的，都没上锁，看起来家徒四壁没啥值钱东西。他要是锁着门，小偷反而好奇里面有什么，想进去看；可他就是虚掩着，感觉就是没什么好看的。

尹喜说：就像您之前讲的——有些君王天天防备，底下的人就越想钻空子？

老子点头：对。你严防死守，别人越想破你；你坦坦荡荡，别人反而敬你。真正的“闭”，不是靠工具，是靠人心。

两人最后走到关口的城门前。城门口聚了一大群人，正在听一个人讲话。那人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脸上带着笑，周围的人都自发地围着他，安静地听着。没有一个是被强拉来的，也没有一个想走。

尹喜说：这就是“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吧？

老子说：对。善于团结的人，不需要绳索捆绑，别人也不会离去。他不是靠合约、靠威胁把人拴住的——他是靠信任、靠共识、靠一种让人心服的力量。这些人要是靠绳子捆着，他们自己就会想解开绳子，绳子一松，人群就散了。真正的团结，是没有捆绑没有约定却怎么也拆不散。

尹喜看着那群人，忽然说：老师，这五善——行、言、数、闭、结——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点？

老子说：你说说看。

尹喜说：它们都是“有”而不显——做了，但不留痕迹；说了，但不留话柄；算了，但不用工具；关了，但不用门闩；结了，但不用绳子。不是“没有”，是“有”而不显。

老子点头：你总结得很好。五善的共同处，就是“无为之有益”——没有的是副作用，有的是益处。行事不留痕迹，不意味着什么都没做；说话不留把柄，不意味着什么都不敢说；团结不用捆绑，不意味着不团结。真正的功夫，是把事情做到位了，却让人感觉不到你在用力。

三、袭明：不抛弃任何一个人

尹喜想了想，又问：老师，这五善用在治理上呢？

老子说：“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圣人善于发现每个人的价值，所以没有被抛弃的人；善于发现每件东西的用处，所以没有被丢弃的东西。

尹喜说：可是，有些人确实不行啊——有的笨，有的懒，有的心术不正。怎么“不弃”？

老子说：你觉得笨的人，可能只是因为他的长处不在你看重的地方。你见过马群里的头马吗？

尹喜说：见过。头马跑得快，力气大，能领着整个马群。

老子说：那拉车的马呢？

尹喜说：跑得不快，但耐力好，能拉重物。

老子说：那头马能拉车吗？拉车的马能当头马吗？

尹喜说：不能。各有所长。

老子说：对。你把头马套在车上，它跑得快，把车拉翻了；你把拉车的马当头马，它跑不动，整个马群都走不远。它们是笨还是聪明？都不是，是放错了位置。圣人看人，不是看他哪方面不行，而是看他哪方面行。把他放在他该在的地方，他就是人才；把他放在不该在的地方，他就是废物。

尹喜若有所思：所以“不弃人”不是硬要把废人变成圣人，是找到每个人该在的位置？

老子点头：对。“不弃物”也是一样。你手里有块木头，你觉得它歪歪扭扭的，做不了房梁。可你把它雕成一件工艺品，它可能比房梁还值钱。木头还是那块木头，是你眼睛变了。

尹喜说：所以“袭明”是承袭万物内在的道的光明？

老子说：对。万物都有它自己的光，圣人只是发现它、成就它，而不是居高临下去拯救它。没有废人，没有废物，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发现每个人、每个事物的价值，就是“袭明”。

四、师与资：互相学习，互为教材

尹喜又问：老师，那“善人者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子说：善于修道的人之间，互相学习。善于修道的人看到别的善于修道的人比自己高明，就会主动向对方学习。师生是相互的，并非固定角色。你修得好，你是我的老师；我今天有了一点心得，也可为你师。而修道没入门的人，他们却是善于修道者提高自己的教材。

尹喜说：可是……一般不是“会的教不会的”吗？怎么善于修道的人反而教不了不善于修道的人？

老子说：一个人只要虚心就是善于修道的人，如果他不善于修道那必是因为不虚心。你想想——一个不虚心的人，他能真心请教你吗？他觉得你讲的那些东西没用、可笑。他一边听，一边心里在嘲笑你。他能把你当老师吗？

尹喜说：原来如此。

老子说：那些嘲笑你的人，他不会是你的学生，你也不会是他的老师。他不学，你不能硬教。但你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看他们为什么听不懂，看他们的欲望怎么干扰了他们的判断，从他们的角度看看自己为什么让他们觉得可笑，这样去观察，你就可能会发现新鲜的有意思的东西了。这些都是你的教材，他们还可以是你的考卷——如果你因为他们的嘲笑而心烦气躁，你就被他们给考出来漏洞了。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不善人”不是坏人的意思，是修道没有入门的人？他们不是要被消灭的“废人”，而是要给修得好的人当教材——比如面对傲慢的人，正好对境修炼自己有没有“自矜”？

老子点头：对。他们都是我们修炼路上要过的关卡啊，常常比“善人”更宝贵。没有他们给你出考题，你怎么知道自己修到哪一步了？

尹喜恍然大悟：所以“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不尊重老师，不爱惜这些来自“不善人”的教材，哪怕自认为很聪明，其实都是大糊涂？

老子说：对。有些人学了点东西，就看不起老师，觉得“老师也不过如此”；看到别人犯错，只会嘲笑，不会拿来当镜子照自己。这种人，越学越蠢。

尹喜深深点头：所以真正的聪明人，是既尊重老师，又珍惜教材的。老师教他方向，教材让他验证。两者缺一不可。

五、要妙：一切都可以转化为资源

尹喜把这一章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老师，弟子试着串起来——

五善，是不着痕迹的功夫：善于行动、说话、谋划、关闭、团结，都不是靠强力、靠工具，而是靠顺应自然，因而不留副作用。袭明，是承袭万物内在的光明：没有废人，没有废物，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师与资，是修道的学习关系：善于修道的人互相学习，不善修道的人就是提高的教材。不尊重老师，不爱惜这些教材，必定是糊涂虫。

老子点头：你总结得很好。这一章叫“巧用”——巧妙地让每个人、每件事都各尽其用。“善”不是体现在谁比谁强，而是体现在能不能让一切都能转化成资源。不善修道的人作为反面教材，有时候比“师”还管用。师告诉你该怎么走，教材告诉你——走错是什么样。

尹喜说：所以真正的善人，不但能从善人身上学到东西，还能从不善人身上学到东西。一切都可以成为修炼的资源，没有什么是废的。

老子笑了：你总算把“巧用”这两个字吃透了。去试试吧——你身边有没有你以前觉得“不行”的人？换个位置看他，也许他正好是你需要的。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记住了。万物没有废的，只看我的眼睛有没有“袭明”。

【意译】

善于行动者，从心所欲不着痕迹；
善于言辞者，沟通高效不留把柄；
善于数理者，运筹帷幄不用工具；
善于封闭者，不设机关却打不开；
善于团结者，不作捆绑却拆不散。
所以圣人总善成就人而无被弃者；
总善匡扶事物，因此无被弃之物。
这叫袭明，即承袭万物道之光明。
所以，善于修道者间会互相学习，
不善修道者则是提高他们的教材。
不尊自己老师，不爱自己的教材，
即使自认聪明，其实都是大糊涂。
这是修炼提高的要领奥妙之所在。

【原文】

善¹行¹者¹无辙¹迹¹；
善¹言¹者¹无瑕¹谪¹；
善¹数¹者¹不用¹筹¹策¹；
善¹闭¹者¹无关¹楗¹而不可开；
善¹结¹者¹无绳约¹而不可解。
是¹以¹圣¹人常¹善¹救¹人，
故¹无弃¹人；
常¹善¹救¹物¹，
故¹无弃¹物¹。
是¹谓¹袭¹明¹。
故¹，善²人者²善²人之师¹，
不善²人者²善²人之资¹。
不贵¹其¹师，不爱¹其¹资，
虽¹智¹大迷¹。
是¹谓¹要¹妙¹。

【注释】

善¹：善于

行¹：行动、行事。

者¹：的人。

辙¹：车辙。

迹¹：痕迹。

辙¹迹¹：比喻行事留下的痕迹、把柄、副作用。

言¹：言辞、说话。

瑕¹：xiá，玉上的斑点。

谪¹：zhé，谴责，责备。

瑕¹谪¹：言语中可被人指责的漏洞、把柄。

数¹：计算，谋划，数术，数理。可参看第五章“多言数穷”之“数”。老子之所以强调“不用筹策”，是因为“数”的目的在于决策，而善于决策者往往瞬间就看到大方向，不会陷入具体数据里面。比如说，知道“多言数穷”，那就不陷入亲疏分别，就不需要为了怎么说而机关算尽。

用¹：使用。

筹¹：算筹，古代计算用的竹制工具。

策¹：与算筹类似的计算工具。

闭¹：封闭、关闭。

关¹：横的门闩、锁钥。

楗¹：jiàn，竖的门闩、锁钥。

结¹：打结、系缚、团结。

约¹：捆绑，限制，约定。

是¹：这。

以¹：因为。

是¹以¹：因此，所以。

圣¹：智慧通达。

常¹：总是。

救¹：通过发现、发掘去匡扶、成全、成就。帛书版为“求”而非“救”，取寻求、发掘之意。

救¹人：发掘、成全、成就他人的价值。

故¹：因此。

弃¹：被抛弃的。

物¹：事物

袭¹：承袭，继承。

明¹：内在道的光明。

袭¹明¹：承袭其内在道的光明。任何存在的人、事、物都有其价值，有各自的光明。帛书作“曳明”，把各种人、事、物的光明牵引到一起，也就是承袭其内在道的光明。

善²：善于修道。因道德经讲的是如何修道，所以本章核心所强调的“善”是由前文五“善”引申出来善于修道的高境界，而不是停留于前文那五“善”。

者²：助词，表示语气停顿并构成判断句的句式。

师¹：老师，榜样，学习对象。

善²人者²善²人之师¹：善于修道者是善于修道者的老师，也就是说他们会互相学习。善于修道的人，因为“袭明”，很容易就会看到别人身上比自己高明之处并且乐意去学。

资¹：资粮，教材，借鉴，提升自己的考卷、素材。即使是反面教材那也是教材，自带考卷的教材，有时候比“师”还管用。

贵¹：尊重，珍视。

其¹：自己的。

爱¹：爱惜，珍惜。

虽¹：即使。

智¹：自以为聪明。

迷¹：糊涂。

谓¹：为，是。

要¹：要领。

妙¹：奥妙。

巧用：巧妙地使人、物各尽其用。

【校勘】

一、者

前五句通行本均无“者”字，帛书甲乙本、汉简本有“者”字。

有“者”字使主语更明确并且更贴近原貌，故从帛书本。

二、瑕谪

帛书甲本残缺，乙本作“瑕適”。“適”通“谪”，通行本“瑕谪”流传已广，故从通行本。

三、筹策

帛书甲本作“梼（筹）筞”，乙本残缺。“策”与“筞”同字异体，均指古代计算用的竹制工具。

通行本“筹策”流传已广，故从通行本。

四、无关楗而不可开

通行本作“无关楗而不可开”，帛书甲本残缺，乙本作“无关籥而不可启”，北大汉简本作“无关籥而不可启”。

“关楗”与“关籥”：两者均指门闩、锁钥。“楗”为竖的门闩，“籥”通“钥”，为横的锁钥。义理上无实质差异，均指关闭门户的工具。“开”与“启”：义同，通行本用“开”可能是避汉景帝刘启名讳。

故从通行本“无关楗而不可开”。

五、绳约

帛书甲本作“纆约”，乙本残缺，北大汉简本作“绳约”。

“绳”与“纆”义同，均指绳索。故从通行本“绳约”。

六、救

通行本作“常善救人”，帛书甲本作“恒善求人”，乙本残缺，北大汉简本作“恒善求人”。

“救”与“求”字形相近，但含义不同：“救”偏于主动施救、匡扶，“求”偏于寻求、发掘。帛书本作“求人”，意为圣人善于发现、发掘每个人的价值，使之不被废弃。这与老子“无为”、“不言之教”的思想更契合——圣人不是主动去“救”人，而是善于发现每个人本有的价值。

因“救人”流传已广，而“求人”在当代容易被理解成“央求人”，故从通行本，并把“救”解为“匡扶、成全、成就”而非“施救”。

同样保留通行本“常善救物而无弃物”，而不是帛书本的“物无弃财（才）”

七、袭明

帛书甲本作“曳（拽）明”，乙本作“曳明”，北大汉简本作“袭明”。“曳”义为拖、拉、牵引，“袭”义为承袭、继承。“曳明”可能更贴近原貌，可以理解为“把光明牵引到一起”，那么与“袭明”的“承袭光明”是一个意思。

通行本“袭明”流传已广，故保留“袭明”。

八、善人之师

通行本、汉简本作“不善人之师”，帛书本作“善人之师”。

按照帛书本，可理解为“善于修道的人，是其他善于修道者的老师；不善于修道的人，是善于修道者的教材”。这样一来，“善人”与“善人”互相学习很自然，“不善人”成为“善人”的借鉴一样很自然，逻辑更通顺。

若取“不善人之师”，如理解为“善于修道者是不善于修道者的老师”，而善于修道的关键在于能够看出所闻之道的价值，按照第四十一章，不善于修道者属于“大笑之”一类，谁会以自己所嘲笑的对象为师呢？若理解为“善人是恶人的老师”，现实中更没有可能。而如果把“善人”理解为“善于某些技能的人”，本章讲的就是世俗技能的学习，这偏离了道德经讲大道的主题。

故从帛书本“善人之师”。

九、虽智大迷

帛书本作“虽智乎大迷”。有“乎”字语气更舒缓，无“乎”字更简洁。义理无差异，故从通行本。

十、“要妙”与“眇要”

帛书本作“眇要”，“眇”通“妙”，“眇要”即“妙要”，词序不同但含义一致。通行本“要妙”流传已广，故从通行本。

【解读】

本章讲"善"——不是善恶之善，是善于之善。老子列了五善：善行、善言、善数、善闭、善结。表面看是技巧，骨子里是无为之智。

一、五善：不着痕迹的功夫

"善行无辙迹"——善于做事的人，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不是故意低调，是顺势而为，事情自然成就，不需要标榜自己的功劳。

"善言无瑕谪"——善于说话的人，无懈可击。不是油滑，是说到点子上，没有漏洞让人抓。第二章的"守中"（少言）、第二十三章的“希言”就是极致的“善言”。

"善数不用筹策"——善于计算谋划的人，不算而算。不是不用脑子，是用心，是"玄览"（第十章）。现代人依赖大数据、算法，这些工具确实好用，可一旦依赖了，可能最重要的会给丢掉。典型的现象是，现在医院的医生基本都是需要复杂的检查下来才能判断状况，结果还经常误诊，而以前的很多赤脚医生常常一眼就看到问题的实质。

"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这两句最妙。不用锁的锁，不用绑的绑。不是技术手段高明，是让人不想开、不愿解。什么力量？信任、认同、自然而然。你关上门，不是因为有锁，是因为你坦坦荡荡、尊重别人也受人尊重，你既然关了，人家就不会去开；你团结人，不是因为有合同，是因为利益一致、心意相通。

生命体是需要相对封闭的，完全的开放意味着生命解体。那么，靠什么来封闭呢？各种机关吗？当一个人内心坦坦荡荡无所畏惧时，自然就进入了即开放又封闭的良性状态，该进来的进来该出去的出去，不该进来的进不来不该流失的也不会流失，这就是“无关楗而不可开”。

当初先辈们团结中国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建立了全新的中国，他们用绳子去捆绑大家没有呢？没有任何捆绑，没有任何合约，人心所向、势不可挡，多少力量来破坏都没有用，这就是“无绳约而不可解”。

五善的共同处：不着痕迹。不是"没有"，是"有"而不显——这正是"无为之有益"（第四十三章），没有的是副作用，而有的是益处。

二、袭明：承袭道的光明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从五善推到圣人之善。

"救"字关键。帛书作"求"，发掘之意。圣人不是拯救（居高临下），是发现、成全、成就——发现每个人的价值，成全每件事的用处，从而使之成就。没有废人，没有废物，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这叫"袭明"。"袭"是承袭，继承而不占有；"明"是道的光明，内在的智慧。圣人成为圣人不是因为自己有光，是因为让万物自己发光——这就是"道法自然"（第二十五章）的落实。

三、师与资：通达者的辩证法

“故善人者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最富哲理的转折。

对于各种技能，擅长者是不擅长者的老师——这是常识，大家都懂，不需要老子讲。

老子的主题是修炼大道，所以本章讨论的焦点必然不是一般技能的学习问题，只会是修道的学习问题。

那么，擅长修道的人，能当不擅长修道者的老师吗？乍一看应该没有问题，就像各种技能一样，不都是擅长的教不擅长的吗？

那我们来分析一下一般技能的师生问题。虽然一般技能都是会的教不会的，可如果不会的一方认为自己比对方强，他愿意跟对方学吗？

普通技能相对不容易出现这种明明自己不行却认为自己比对方强的情况，比如说射箭，一射就脱靶的人一般不会认为自己比百步穿杨的人厉害，相对愿意跟对方学。

但如果射箭换成书法，那就很有意思了。比如说某位引起极大争议的孩子，他那被很多没练过书法的网民认为超越王羲之的毛笔字，在众多书法家看来却是不懂书法的胡闹，那么，哪位书法家能够当他的老师，或者哪位书法家会拜这位超越王羲之的高手为师呢？

书法已经是这样了，如果换成是修道呢？尹喜会拜老子为师很认真学习，换个人是不是也会呢？从第四十一章“下士闻道大笑之”看，老子经历的并不是那么回事啊，还有其他很多人听到老子讲道是会当成笑话来嘲讽的，像这种情况老子是否会认为自己是对方的老师呢？

所以老子说，“善人者善人之师”。尹喜把他拦住要跟他学习修道，他一看，嗯，这是“善人”，可以教。换成一个“大笑之”的，他就会判断为非“善人”，他教不了。

他自己是“善人”，对方也是“善人”，那么，对方也可以是他的老师。师生是相互的，并非固定角色，问题只在于对是否“善人”的判断。

那么，怎么样判断对方是不是“善人”呢？通过对方是不是虚心跟你学习就知道了，具体可以参看第二十二章“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如果对方明明看不上你说的那些，你依然认为自己对修炼懂得比他多并努力想要去指导对方，那自己已经成为了自见、自是的“不善人”。

面对“善人”，可以教，也可以“袭明”，承袭对方之光明。面对“不善人”呢？那是“善人之资”啊！可别看不起，那是修炼的教材，甚至可能会是修炼的考题、考官。

"资"是资粮、素材、教材、考卷。别人犯错，是给你的考题——你能不能不犯同样的错？能不能从他的错里学到自己该修的功课？反面教材，有时候比正面老师还管用。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不尊重老师，不爱惜教材，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大糊涂。比如说，网上看了点碎片知识，就觉得比老师强；别人犯错，只会嘲笑，不会借镜自照。

四、要妙：修炼的总纲

"是谓要妙"——要领与奥妙。

本章的"要妙"是什么？转化。五善是转化痕迹为无迹，袭明是转化弃人为救人，师资是转化对方之善为己之更善、转化对方之不善为己之善。一切都是动态的、循环的、相互成就的。

这与第十六章"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呼应：不是消灭负面，是转化负面；不是排斥“不善”，是借“不善”修通达。

所谓的负面，反过来看就变成了正面，问题在于我们怎么看。现在流行“正能量”、“负能量”的说法，但学过物理的人都知道，能量只有数值大小，没有正负之分，所谓的的“负能量”只是尚未找到出口的能量。

你认为是“负能量”，那是因为你没能力或者不愿意让他把能量发挥出来。

本章是是"无为"的技术篇。老子告诉我们：

●善的最高境界，是行事不着痕迹
●明的最高境界，是让万物能自明
●师的最高境界，是以不善人为资
●修的核心要妙，是转化而非对抗

我是在做事，还是在留痕迹？我是在救人，还是在评判人？我是在尊师，还是在轻资？

此即“巧用”。

齐物先生

第二十八章 反朴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知雄守雌？

这一日，尹喜照常修炼独立守神。恍兮惚兮中，他忽然感到一股雄浑之气在体内涌动，这股力量让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好像能扛起一座山。可转而他想起第二十四章讲的“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这股雄浑之气，是不是“企”和“跨”呢？

他越想越糊涂，收功后便去见老子，说了自己的困惑：如果雄强是“企”和“跨”，早晚会让人跌倒，那是不是应该把它打压下去？可把雄强打压了，不等于把自己废了吗？

老子说：你今天练功时，到后半段突然有些躁动，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尹喜一愣：弟子当时确实感觉到一股雄浑之气涌起来，然后就想起您讲的“企者不立”，想把它压下去，结果越压越乱。

老子笑了：雄强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你不知道怎么用它。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知雄守雌。

二、知雄守雌

老子带尹喜来到山坡上，指着远处一块巨石说：你看那块石头，硬不硬？

尹喜说：硬。风吹雨打都不动。

老子说：你再看石头下面的小溪。

巨石脚下，一条细细的溪流从石缝中穿过，弯弯曲曲地向山下流去。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

老子说：石头是硬的，溪水是软的。可你仔细看，溪水绕着石头走，没有被挡住。石头底下，水还在一滴一滴地渗透进去，慢慢地把石头的棱角磨圆了。

尹喜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你心里知道那块石头有多大有多硬，面对那么大那么硬的石头你一点也不怯，那意味着你内心有与之匹敌的雄强之气，但你选择做溪水而不是做石头。雄，是内心的力量，是底气；雌，是外表的柔和，是姿态。你独立守神时那股雄浑之气涌起来，那不是坏事——那是你的“雄”，你的底气。你不需要把它打压下去，你只需要把它收起来，变成柔软的样子。

尹喜说：不是没有力量，而是把力量藏在柔软里？

老子点头：对。你看那溪水，它冲不垮石头，但它能绕过去、渗进去，天长日久，石头被它磨圆了、磨穿了。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如果雄强外露，也像那块石头一样，那么你想奔向大海就会与那石头硬碰硬，最后不但被堵住不动，自己还破碎了。雄强内守，就像溪水，柔软处下，最后无坚不摧。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为天下溪”不是要成为溪流，是修炼溪流的功夫——把雄强深藏，变成柔和处下的品质？

老子说：对。这是一个自觉的选择，还需要你时常提醒自己。这叫“自守”——自己主动守着。功夫做到家，“常德不离”——玄德就稳定常伴，不离不弃。最终“复归于婴儿”——回到婴儿般纯净柔软的状态。婴儿弱小柔软，却蕴含无限生机，没有人会防备他，也没有人能伤害他。

三、知白守黑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远远看去，村子里星星点点亮起了灯火。

老子说：你看那些灯火。远远看去，是不是很亮？

尹喜说：很亮。在一片黑暗里，特别显眼。

老子说：那如果你就是那灯呢，灯火就是你的眼睛，你会什么感受？你会觉得自己如这样远处看着那么亮吗？

尹喜想了想：这时候我不太能感觉到自己明亮，相反只会默默看着周围黑暗的一切，任由我的光倾泻过去，照亮周围景物，而自己身上却是黯淡无光的。

老子说：对。所以“知其白，守其黑”——内心清澈澄明，那是你的“白”，你知道自己是明亮的就行了，而不是感觉自己亮。你可以选择感觉黯淡无光，那是你的“黑”。你不需要感觉到自己亮，你只需要让走近的人看清周围就够了。

尹喜说：就像您之前讲的“和光同尘”——光芒是有的，但它柔和，不刺眼？

老子点头：对。到了这个阶段，你不需要再刻意提醒自己“要柔和”。内心澄明了，外表自然而然就朴实无华。这叫“安守”——安于此境，不再费力。功夫做久了，“常德不忒”——玄德长久不出差错。最终“复归于无极”——回归到混沌未分的无极状态，你就像那灯，看着自己是暗淡的，看着周围有些光，你浑浑沌沌的分辨不清楚那光是哪边来的。无极，是道的本体，一切生命和智慧的源头。

四、知荣守辱

两人走到一处山谷前。夜色中，尹喜看不清山谷有多深，只觉得它无限广阔，仿佛能容纳世间的一切。

老子说：咱们以前谈过山谷。它什么都可以装——清水、浊水、落叶、石头，来者不拒。

尹喜说：因为它最低。

老子说：对。“知其荣，守其辱”——你心里知道你光芒万丈，那是你的“荣”；但你甘守卑微辱没的身份，那是你的“辱”。山谷最低，所以能容纳万物。你把自己放到最低，什么都能接纳。

尹喜说：所以“为天下谷”不是要成为山谷，是修炼山谷的功夫——把荣耀藏起来，甘守卑微处下的身份？

老子点头：对。到这个阶段，连“守”的感觉都没有了。你不是在克制自己不去追求荣耀，而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卑微处下的状态。这叫“甘守”——甘之如饴，不是克制，是自然。功夫到家，“常德乃足”——玄德完备充实。最终“复归于朴”——回到如原木般的本真状态。原木没有经过雕琢，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可以是。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出任何图画。

五、散人与官长

尹喜把三组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雄守雌，是自觉；知白守黑，是安守；知荣守辱，是甘守。从自觉到自然，一层比一层深。修溪流的功夫，归于婴儿；修顺应世俗的功夫，归于无极；修虚怀若谷的功夫，归于朴。三者从不同方向回归本源，最终都回到生命最本然的状态。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师，那返朴归真之后呢？一个人回到了本真状态，他还能做什么？

老子说：虽然看起来像原木，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原木需要别人加工才能变成具体功能的器，而返朴之后想变成什么功能是自己的选择。“朴散则为器”——返朴归真的人，即使没有担任任何官职，自由自在地当个闲人、散人，本身也是大器。不需要谁来封官授爵，他本身就是人才。

尹喜说：就像第九章讲的范蠡？

老子点头：对。范蠡帮越王灭吴之后，功成身退，做了个散人。他是散人，也是大器。后面如果有哪个圣明的君主想请他做国相——那就是“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圣人任用他，他就成为百官之长。散人和官长，他当什么都可以。当了官长，把事情做好，然后又可以再次功成身退，继续当散人。不管哪种身份，他都在发挥他的光和热。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朴散则为器”不是说把原木分割成器具，是说返朴的人本身就是大器，用不用他是圣人的事？

老子点头：对。返朴归真的人，可以当散人，也可以当官长，两种状态自由转换，不需要把修炼和入世对立起来。这就是“大制不割”——从个人修炼来说，最高层次的修炼，不割裂，选择什么形式都可以是很好的路；从国家管理来说，最高层次的治理，也是不割裂，那样的人才愿意当散人还是当官长，都会给这个社会带来好处，不需要强求。你这个人本身是完整的，你的德、你的道、你的量是一体的；你和社会的关系也是完整的，散人也好，官长也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强求，不分割。一切都是自然的、整体的。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明白了。这一章叫“反朴”——返朴归真。从知雄守雌开始，到知白守黑，到知荣守辱，三步功夫，三重境界，最后回归本真。返朴归真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返朴之后，无职也是大器，用之则为官长，一切自然，大制不割。

【原文】

知¹其¹雄¹，
守¹其¹雌¹，
为¹天下溪¹。
为¹天下溪，
常¹德¹不离¹，
复¹归¹于婴儿¹。
知¹其¹白¹，
守¹其¹黑¹，
为¹天下式¹。
为¹天下式¹，
常¹德¹不忒¹，
复¹归¹于无极¹。
知¹其¹荣¹，
守¹其¹辱¹，
为¹天下谷¹。
为¹天下谷¹，
常¹德¹乃¹足¹，
复¹归¹于朴¹。
朴¹散¹则为²器¹，
圣人¹用¹之¹则为²官长¹。
故大制¹不割¹。

【意译】

知道自己内心勇猛强悍，
却自守柔和慈爱的品质，
这是修润物溪流的功夫。
修炼出了滋养万物之德，
则玄德稳定而常伴不离，
回归到婴儿的柔软状态。
知道自己内心清澈澄明，
却安守黯淡无光的外表，
这是修顺应世俗的功夫。
修炼出了应物自然之道，
则玄德长久而不出差错，
回归到混沌的无极状态。
知道自己内心光芒万丈，
却甘守卑微辱没的身份，
这是修虚怀若谷的功夫。
修炼出了包容万物之量，
则玄德永恒而完备充实，
回归到如朴的浑然状态。
返朴之后无职也为大器，
圣人用他则为百官之长。
所以宏大治理不作分割。

【注释】

知¹：觉知，认识到，知道，清楚。

其¹：指代修炼者自己。

雄¹：雄强，勇猛强悍。

守¹：持守。整章三处的“守”为三层递进，故意译中分别译为“自守”、“安守”、“甘守”。

雌¹：雌柔，柔和慈爱。

为¹：wéi，做，行，修治，修炼。

溪¹：溪流，水之下流，喻柔和处下之德。

为¹天下溪¹：修炼成为天下万物之溪，也就是修炼如溪流滋养天下的功夫。

常¹：稳定，长久，永恒。

德¹：玄德。参看第十章。

离¹：失去。

复¹：重新。

归¹：回归。

婴儿¹：喻婴儿般纯净柔软状态。

白¹：洁白，清澈澄明，喻光明之德。

黑¹：黑黯，黯淡无光，喻隐默不显。

式¹：法式，范式，法则。

为¹天下式¹：修炼顺应天下万物之自然法则，修炼顺应世俗规则，也就是修炼“应物自然”的功夫。传统把“为”字解为“成为”，“为天下式”就是“成为天下人的榜样”，但修大道不是为了成为榜样（参看第十九章“绝圣弃智”），并且还在默默修炼无人知，如何成为天下的榜样？所以抛弃传统解法。

忒¹：tè，差错，偏差。

无极¹：混沌未分之终极状态，道的本体。

荣¹：荣耀，显达，光芒万丈。

辱¹：屈辱，卑微，低下。

谷¹：山谷，空虚低下之处，喻虚怀包容之量。

为¹天下谷¹：修炼成为天下万物之谷，也就是修炼虚怀若谷的功夫。

乃¹：就，则。

足¹：完备，充实。

朴¹：原木，未经加工之原材料，此处喻本真状态，是“复归于朴”，而不是真的朴。

散¹：sǎn，“散人”之“散”，即不受约束的、未任职的。传统解为“分散”即加工之意，认为“不散之朴乃成大器”，这个逻辑上是不通的，原材料肯定得经过加工才能当大器。

为²：成为。

器¹：器具，器物，喻分化之具体功能。此处是“大器”之器，人才。

圣¹：智慧通达。

圣¹人：智慧通达的管理者，圣明的君主。

用¹：任用，使用。

之¹：代词，指返朴之修炼者。

官长¹：百官之长，众器之统领。

大制¹：宏大之制作，至高之治理。

割¹：割裂，分割。

反朴：“反”通“返”，“反朴”即“返朴归真”，揭示归根复命的全功。

【校勘】

一、“常德”

楚简本、帛书本、汉简本作“恒德”，通行本“恒”改“常”因避汉文帝刘恒名讳，义理无差别故从通行本。

二、“知其白……无极”、“知其荣……朴”的次序

楚简本无“知其荣……朴”，帛书本、汉简本次序为先“朴”后“无极”。

通行本先“无极”后“朴”，这次序虽然与古本不同，但与后文“朴散则为器”文脉连贯，故从通行本。

三、“不忒”

楚简本、帛书甲本为“不貣”，帛书乙本为“不贷”。

“貣”与“贷”为“忒”的通假，故从通行本。

四、“为天下谷”

楚简本、帛书甲乙本作“为天下浴”，“浴”即有水之“谷”（参看第六章【校勘】），通行本流传已广，故从通行本“为天下谷”。

五、“圣人用之则为官长”

帛书甲乙本、汉简本无“之”字。有“之”字语气更清晰明确，故从通行本。

六、“故大制不割”

帛书本作“夫大制无割”，汉简本作“大制无畍（割）”并置于下一章开头。

“不割”与“无割”意思相近，前者更强调人的主动选择，后者更强调本来状态。作为修炼指导主题，“不割”更好。

本句置于本章结尾比置于下一章开头逻辑上更顺畅。

“夫”改“故”使文脉更顺。

故从通行本。

【解读】

这一章的标题叫“反朴”——“反”通“返”，回归的意思；“朴”是未经雕琢的原木，喻指本真状态。“反朴”就是返朴归真，回到生命最本然的样子。怎么回去？老子用了三组“知守”关系，层层递进。

一、三知三守：修什么功夫？

“知其雄，守其雌”——知道自己内心有雄强勇猛的一面，却主动选择柔和慈爱的姿态。这不是软弱，是自觉的选择。你知道自己能刚，但选择柔。这叫“自守”——自己主动守，还需要一点自我提醒。

“知其白，守其黑”——知道自己内心清澈澄明，却安守黯淡无光的外表。光而不耀，不显山不露水。到了这个阶段，不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已经安于这种状态。这叫“安守”——自然而然地守着，不再费力。

“知其荣，守其辱”——知道自己内心光芒万丈，却甘守卑微辱没的身份。虚怀若谷，包容万物。到这个阶段，连“守”的感觉都没有了，就是喜欢这样，甘之如饴。这叫“甘守”——不是克制，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三组“知守”，从“自守”到“安守”到“甘守”，是由用力到得力到忘力的自然节奏。每一步都是一门功夫：

· 知雄守雌，是修润物溪流的功夫——像溪流一样处下、滋养万物。
· 知白守黑，是修顺应世俗的功夫——内心澄明，外表朴实，应物自然。
· 知荣守辱，是修虚怀若谷的功夫——像山谷一样空虚低下，包容一切。

注意，老子说的是“修功夫”，不是“成为什么”。传统解读往往把“为天下溪”理解为“成为天下人的溪流榜样”，但这与第十九章“绝圣弃智”的精神直接冲突——老子反复强调不要标榜圣人、不要追求名声，怎么可能又说修道的目的是“成为天下人的榜样”？更何况，修道者还在默默修炼，谁知道他？怎么就成了天下榜样？所以这三句话讲的是功夫，不是名分。

二、三归：功夫到家后的结果

每修一门功夫，都会带来相应的成果：

修润物溪流的功夫——“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玄德稳定常伴不离，回归到婴儿般纯净柔软的状态。婴儿是生命的起点，未分化的纯真。

修顺应世俗的功夫——“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玄德长久不出差错，回归到混沌未分的无极状态。无极是宇宙的本源，道的本体。

修虚怀若谷的功夫——“常德乃足，复归于朴”。玄德完备充实，回归到如原木般的本真状态。朴是未经雕琢的材质，一切可能性的起点。

三归递进：由婴儿（生命之原）到无极（宇宙之本）到朴（材质之真），一路回归，越来越接近源头。这就是“反朴”——返朴归真，归根复命。

三、朴之为用：散人与官长

“朴散则为器”——这句是关键。“散”不是“分散、加工”，而是“散人”之“散”，指不受约束、未任职的自由人。《庄子·人间世》讲的“散人”，核心是“无用之用”——超越功利、追求精神自由、保全生命本真的大智慧。

返朴归真的人，即使没有任何官职，逍遥自在地当个散人，本身也是大器。不需要谁来封官授爵，不需要外界的认可，他本身就是人才。历史上范蠡就是这样——帮越王勾践灭吴之后，功成身退，当了个散人，做生意去了。后来成了巨富，又三次散尽家财。他是散人，也是大器。

“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如果圣人任用他，他就成为百官之长。范蠡在越国时是官长，离开后是散人，不管哪种身份，都在发挥他的光和热。

散人和官长，不是对立的。当散人，自由自在；当官长，统领众器。关键是返朴归真的人不管在哪个位置，都能发挥他的价值。

四、大制不割：三层含义

“故大制不割”——最高层次的治理，不需要割裂。这句收束全章，至少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个人修养上——德（溪谷之德）、道（无极之道）、量（山谷之量）三者浑然一体，不可分割。不是说修完这个再修那个，而是同修同归，整体提升。

第二层，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上——返朴归真的人，可以当散人，也可以当官长，两种状态自由转换，不需要把“修炼”和“入世”对立起来。范蠡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三层，社会治理上——高明的管理者，既懂得用不割之朴来统领众器（以整体心驾驭具体事务），也懂得给返朴者自由选择的空间。该当散人的当散人，该当官长的当官长，不强求，不分割，一切自然各归其位。

反朴，既是个人修炼的终点——回归生命的本真状态；也是社会理想的起点——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修养到治理，一以贯之，这就是大制不割的真意。

齐物先生

第二十九章 无为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天下可以强夺吗？

上一章讲完“反朴”，尹喜对“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荣守辱”的三重功夫有了切身的体会。

这天他在关楼上巡视，看着关外往来的百姓——有的赶着牛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拖家带口，有的独自前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诸侯王，哪个不是靠强力夺取天下、靠权术控制百姓的？如果按老师说的“守雌”、“守黑”、“守辱”，岂不是只能被人吞并？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把这个困惑说了出来：老师，看到那些诸侯王，个个都在用强力争夺土地、用权术控制百姓。他们好像也活得好好的，地盘越来越大，军队越来越强。按您说的不争、守柔，怎么跟他们抗衡？

老子叹了口气：你看到的“好好的”，只是眼前。你把时间拉长了看——那些靠强力夺取天下的人，有几个能把天下坐稳的？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为什么天下不能强夺。“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二、神器不可为

老子带尹喜来到关外的农田边。一个农夫正在田里干活，手里拿着一根锄头，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松土。他的动作不快，但节奏很稳，每一锄都锄在需要的地方。

老子指着农夫说：你看他锄地，为什么锄得这么好？

尹喜看了看：他顺着地里的土势在走，没有硬来。

老子说：对。他要是硬来——不管田地的具体情况，锄头抡得高高的，使出全身力气恨不得一锄下去挖个一人高的深坑，你玄览一下他能干多久，这活会干得怎么样。

尹喜乐了：我怎么看着场面那么乱呢，要么锄头折了，要么他腰闪了，要么他把好好的苗给断了根，要么没一会儿气喘吁吁只能坐下来歇着，就没有一种能够持续下去的……

老子又说：你再看那块地。地里长的庄稼，你能把它往上拔一拔，让它长得更快吗？

尹喜说：那不行，拔苗助长，苗就死了。

老子说：对。可那些诸侯王，对待百姓就像拔苗一样——用强力去逼、用权术去控，恨不得今天下令明天就见成效。他们忘了，百姓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地里的泥巴，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尹喜说：所以想用强力去治理天下，无法成功？

老子说：对。我看他根本不可能成功。不是暂时没成功，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成功。

尹喜问：为什么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呢？这个和农夫锄田不太一样啊，毕竟国家是活人构成的，而田地是死的。

老子说：“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天下是什么？是无数百姓组成的活物，是有灵魂、会神变的神器。你自己的身体都是这样，你想让你心脏别跳那么快，你做得到吗？做不到。为什么？因为它有自己的节奏，不听你的意志指挥。更何况是天下呢？

尹喜愣住了。他确实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自己的身体都不听自己的，那凭什么觉得天下会听自己的？

老子说：你越想强制它，它越反弹；你越想拿捏它，它越失控。“为者败之”——想强制的人，一定把天下搞砸；“执者失之”——想拿捏的人，一定把天下丢掉。

尹喜若有所悟：可是……那些诸侯王不都是这样吗？他们就没一个能成功的？

老子说：你想想那些历史上靠强力夺取天下的人，有几个能传过三代的？他们活着的时候，靠武力压制，靠权术操控，看着是稳住了。可他们一死，马上土崩瓦解。为什么？因为百姓不是真心归顺，是怕你。百姓确实与田地不同，是活的，有害怕心理。可怕这个东西，压得越久，反弹越猛。就像弓一样：你用力去拉，它就张开了；你如果越拉越紧，超过了弓的最大承受能力，弓就折了；弓如果没有折，你早晚得松手，那弓就反弹。你拉弓的时候用力越大，反弹就越厉害。你种下的是强力，收获的一定是反叛。这就是神器之变。

三、百姓千姿万态

两人走到集市上。集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老子说：你看看他们，有多少种姿态呢？

尹喜一会儿，注意到——有人昂首阔步走在前面，有人紧紧的跟在后面；有个乞丐缩在墙角，对着手心呵气取暖，而旁边茶馆里有人对着热汤吹气，想让它快点凉下来；有个壮汉挑着两百斤的担子健步如飞，旁边有个瘦弱的病人拄着拐杖慢慢挪；有人背着行囊满脸斗志地赶路，有人醉倒在路边人事不知。

尹喜说：老师，这些人……怎么差别这么大？

老子说：这就是天下百姓的真实样子。“夫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有的人振臂前行，有的人从众跟随；有的人饥寒交迫，有的人温饱优渥；有的人身强体壮，有的人瘦弱多病；有的人充满斗志，有的人颓然自废。天下百姓，千姿万态，从来就不是整齐划一的。可那些诸侯王呢？他们想用一把尺子去量所有人，用一条法令去管所有人。你觉得能行吗？

尹喜沉默了。

老子说：你拿一把尺子去量所有人——振臂前行的人，你嫌他太靠前了，想要他靠后一点；从众跟随的人，你又嫌他太靠后了，逼他到前面去。饥寒交迫的人，你给他们同样的法令；温饱优渥的人，你也给他们同样的法令。身强体壮的人，你让他们做同样的事；瘦弱多病的人，你也让他们做同样的事。这叫“为”——用人为造作的手段去强制。结果呢？有的人被你压着，一肚子怨气；有的人被你逼着，一肚子委屈。所有人的天性都被你扭曲了，天下不乱才怪。所以“为者败之”。

尹喜说：那“执”呢？

老子说：执，是拿捏、操控。那些诸侯王，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今天修宫殿，明天打邻国，后天征重税。他以为天下是他手里的棋子，想怎么摆就怎么摆。可天下是活物，不是死物。你把百姓当牛马使唤，百姓心里面会什么感觉？能满意吗？那不满是不是会不断积累下来呢，就像那弓不断蓄力一样？那力量都是你一点一滴给灌注进去的，总有一天会爆发，一旦爆发，必然把你掀翻了。“执者失之”——拿捏的人，一定失去天下。不是可能失去，是一定失去。当然，你可以在还没有反弹时把弓交给你的继承者，等着他被掀翻，但那样你心里面舒服吗？

尹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所以不是强不强制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不是手段好不好，而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老子点头：对。“天下神器”——这四个字就是全部的答案。神，是有灵魂、会神变；器，是客观存在。天下不是谁手里的工具，它自己会变，自己会动。你越强制，它越反弹；你越拿捏，它越失控。你唯一能做的，不是强制，不是拿捏，而是顺应。

四、去甚去奢去泰

尹喜又问：那应该怎么做呢？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吧？

老子说：当然不能不管。“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圣人治理天下，只是去掉那些过度的、过分的、极端的东西。

尹喜说：去掉？就是砍掉那些不好的部分？

老子摇头：不是砍。砍，是直接把多的去掉，是强制，是“为”。你拿刀去割肉，肉疼了会怎么样？会流血，会烂掉，身体一些功能会丧失，甚至会危机生命。圣人不是拿刀割肉，而是调理——让热的凉下来，让冷的暖起来，让燥的静下来，让疲的振起来。是让快的慢一点、慢的快一点，让饥的有饭吃、饱的别撑着，让强的不欺弱、弱的有扶持。是平衡，不是割除。比如说你看那振臂前行的与那默默跟随的，让前者带领着后者各得其所不就是了吗，为什么要去强制他们靠前还是靠后呢？他们自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尹喜若有所悟：就像熬汤——火大了调小，火小了调大，咸了加水，淡了加盐。不是把盐捞出来扔掉，也不是把水倒掉，是调和？

老子点头：对。“去甚”，去掉过度的，不是去掉所有；“去奢”，去掉过分的，不是去掉欲望本身；“去泰”，去掉极端的，不是去掉追求。圣人只是让万物各得其所、各安其分。你这个比喻很好——熬汤的时候，盐本身不是坏的，咸淡合适才是好的。那些诸侯王犯的错误，就是觉得盐是坏的，拼命要把盐全捞出来；或者觉得盐是好的，拼命往里加盐。他们不知道，咸淡合适才是对的。汤咸了就加点水，淡了就加点盐。汤淡了你想尽办法要把水给舀出来，汤咸了你又挖空心思想把盐给取出来，那样可行吗？

尹喜说：所以“去甚去奢去泰”不是不做事情，是通过合适的策略，自然而然地让过度变成适度、让过分变成恰当、让极端变成中和？

老子点头：对。这就是无为——不强制，不拿捏，只是顺着百姓的天性，在他们不知不觉之中，去掉那些干扰他们自然运转的东西。无为不是不作为，是不妄为、不强制、不拿捏。百姓自己知道怎么活，你只需要把路障清掉，别挡着他们就行了，而不是拿他们当敌人，也不是拿他们当奴隶。

五、尹喜的推演

尹喜把这一章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老师，弟子试着串起来——天下神器，不可强制，不可拿捏。因为百姓千姿百态，强制必违天性，拿捏必失人心。圣人只是去掉过度的、过分的、极端的东西，让百姓各得其所、各安其分。无为，不是不作为，是不妄为、不强制、不拿捏。

老子点头：你总结得很好。这一章就叫“无为”——不由私欲驱动、不造作妄为去治理。

尹喜想了想，又说：老师，弟子刚才忽然想到——这跟之前独立守神“曲则全”的道理完全一样。练功的时候，越想站好越站不好；越想控制呼吸，呼吸越乱。反而是放下较劲，只是松静站着，身体自己就知道怎么站。这不就是“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吗？

老子笑了：对。你自己的身心就是这么一台神器。你越想强制它，它越不听你的；你越想拿捏它，它越跟你对着干。你去掉过度的努力、过分的贪求、极端的期待，只是顺着它的天性，它自己就会好起来。修身和治国，道理完全一样。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无为”不只是治国的大道，也是修身的功夫？

老子点头：对。你自己的身体就是一个天下——五脏六腑是百姓，气血是粮草，心神是君主。你对你的身体强制、拿捏，它就会败，最终你就会失去对它的主宰。你只是顺着它，去掉那些过度的劳累、过分的欲望、极端的情绪，它自己就会健康运转。你没有那么多的甚、奢、泰，身体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甚、奢、泰。能把自己这个“小天下”治理好，才谈得上帮助别人、影响天下。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记住了。不由私欲驱动、不造作妄为。天下神器，不可为，不可执。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我只是去甚、去奢、去泰，剩下的，交给存在的一切。

【意译】

想用各种人为手段治理天下，
我看到他根本不可能得逞啊！
国家是有灵魂会变化的神器，
没办法采取人为造作去强制，
也没办法用私欲去操控拿捏。
想强制的人一定会毁掉国家；
想拿捏的人一定会失去国家。
天底下那些老百姓千姿万态，
有的振臂前行有的从众跟随，
有的饥寒交迫有的温饱优渥，
有的身强体壮有的瘦弱多病，
有的厚德载物有的颓然自废。
所以，圣人通过整体的平衡，
自然消除过度、过分和极端。

【原文】

将¹欲¹取¹天下¹而为¹之¹，
吾见¹其¹不得¹已¹。
天下神¹器¹，
不可为¹也，
不可执¹也。
为¹者败¹之¹，
执¹者失¹之¹。
夫¹物¹，
或¹行¹或¹随¹，
或¹歔¹或¹吹¹，
或¹强或¹羸¹，
或¹载¹或¹隳¹。
是以¹圣¹人，
去¹甚¹，去¹奢¹，去¹泰¹。

【注释】

将¹：表示未来时态的计划或意图。

欲¹：要。

将欲¹：将要，打算。

取¹：拿……来。

天下¹：国家，老百姓。

为¹：用各种浮在形式表面的人为手段强行去治理。

吾¹：我。

见¹：看到。

其¹：那样的统治者。

得¹：得逞。

已¹：停止，或当语气助词“矣”。

神¹：有灵魂，会神变。

器¹：器物，有功能的客观存在之物。

败¹：毁掉。

执¹：执掌，把持，操控。指随便拿捏以满足自己的私欲。

失¹：失去。

夫¹：fú，那，那些。

物¹：自己以外的人。对于统治者来说，自己以外的人就是老百姓。

或¹：有的。

行¹：前行。

随¹：跟随。

歔¹：呵气。冷了对着手呵气以取暖。

吹¹：用力吹气。汤太热吹凉。

羸¹：léi，瘦弱。

载¹：承载，负重前行，充满斗志。

隳¹：huī，毁坏，自废。

是¹：这。

以¹：因为。

是以¹：因此，所以。

圣¹：智慧通达的。

圣¹人：智慧通达的管理者，圣明的君主。

去¹：去除。圣人的治理，不是割肉减肥，哪里肉多割掉哪边、想减几斤割几斤，而是通过调和去平衡掉多余的东西。

甚¹：盛，大，过度。

奢¹：夸张，过分。

泰¹：太，极，极端。

无为：不由私欲驱动、不造作妄为去治理。

【校勘】

一、“不得已”

楚简、帛书甲乙本、傅奕本、范应元本作“弗得已”，王弼本、河上公本、景龙碑本作“不得已”，语义相同。

“不得已”流传已广，故取“不得已”。

二、“天下神器，不可为也”

楚简、帛书甲本作“夫天下，神器也，非可为者也”，帛书乙本无“夫”字、后面相同。汉简本作“天下神器，非可为”。

通行本作“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义理上没有差别，故从通行本。

三、“为者败之”

楚简本作“为之者败之”，后世均作“为者败之”。

义理没有差别，故取“为者败之”。

四、“夫物或行或随”

楚简本、王弼本、河上公本、范应元本作“故物或行或随”，帛书甲乙本、汉简本作“物或行或随”，傅奕本、景龙碑本作“夫物或行或随”。

从上下文逻辑看，“物或行或随”是对前文“为者败之，执者失之”的解释，前为果后为因，不应该有“故”字。

有“夫”字与无“夫”字相比，更有承上启下的效果，故取“夫物或行或随”。

五、“或歔或吹”

楚简作“或嘘或吹”，帛书甲乙本作“或炅或吹”，汉简本作“或热或炊”，王弼本、河上公本作“或歔或吹”。

所有的版本后一个字为“吹”或者“炊”，“炊”（烧饭时需要吹气让火烧得更旺）可能是“吹”的通假字，那么前一个字在某一方面应该与“吹”相反。“炅”有“热”义，与汉简本的“热”相当，由此考虑前一个字应该有加热的意思，那么“吹”应该是“吹气散热”。“歔”是“嘘”的异体字，有“呵气”的意思，而天冷的时候手冻为了取暖，人们常会往手中呵气。

楚简最早又与通行本一致，“嘘”字比“歔”字常见，故从楚简“或嘘或吹”，“嘘”取义“呵气取暖”，“吹”取义“吹气散热”。

六、“或载或隳”

楚简本、帛书甲乙本、汉简本、范应元本作“或培或堕”，王弼本作“或挫或隳”，景龙碑本作“或接或隳”，河上公本、傅奕本作“或载或隳”。

“堕”通“隳”。流传最广的“挫”在义理上不通，“接”可能为“挫”字在传抄过程中讹误但与“载”有相通之义，“培”可能最接近古貌并且与“隳”反义，但“培”是针对外界，而“载”可针对内外，其义最圆融并且流传仅次于“挫”。

故取“或载或隳”。

七、“去甚，去奢，去泰”

楚简版与后世通行各版本均作“去甚，去奢，去泰”。帛书本为“去甚，去大，去楮”。“楮”可通“奢”，“大”是“太”、“泰”的古字，老子讲“道”并“强为之名曰大”，不可能强调要把这个“大”给去除，所以实质是“去甚，去泰，去奢”，除了后面两个的次序颠倒，与通行本无异。

故取通行的“去甚，去奢，去泰”。

【解读】

本章承第二十八章"反朴"而来，由内圣之修养转向外王之戒慎。河上公以"无为"为题，揭示治理天下的根本禁忌——不可强制，不可拿捏。

一、神器之戒：无为的总纲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取，拿而来之；为，强行整治。有人要以人为造作的强制手段治理国家，老子不客气地说：早晚得无奈放弃。

为何？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

神器者，非普通器物。这是有灵魂、会神变的存在。国家是活物，百姓是主体，不是可以随意拿捏之工具。为者，人为造作、形式主义之强制；执者，图谋私利之操控把持。二者皆犯神器之大忌：

●为者败之——强制必遭反弹，毁掉的是治理本身
●执者失之——把持必生离心，失去的是天下人心

此与第二十八章"大制不割"呼应：不割是尊重神器的整体性；不为不执是敬畏百姓的主体性。

二、百姓千姿：或行或随的辩证法

"夫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八或排比，绘出百姓千姿万态：

行|随：振臂前行|从众跟随，主动|被动       
嘘|吹：饥寒交迫|温饱优渥，贫困|富足       
强|羸：身强体壮|瘦弱多病，健康|病弱       
载|隳：充满斗志|颓然自废，进取|崩解       

关键：百姓非整齐划一之材，而是参差多态的生命。

有人前驱，有人后随；有人贫寒，有人富足；有人强壮，有人病弱；有人进取，有人自废。强制一律，必违天性；执一驭万，必失其真。

老子不评判孰优孰劣，只揭示差异的必然性。治理者应该因势利导，而不是抹平差异。

三、圣人之治：不割的去除

"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三去为无为功夫之实践。

要去除的是这三者：

甚，过度、盛大，用力过猛，欲速不达        ；
奢，夸张、过分，形式铺张，华而不实        ；
泰，极端、绝对，不留余地，不知收敛        。

去除不是割：不是割肉减肥，哪里多了割哪里，想减几斤割几斤；而是如中医调和，通过平衡去化解多余，使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这与第二十八章"自守、安守、甘守"修养阶梯呼应：圣人自己先能去甚去奢去泰，才能不执不为于天下。

四、无为的真义：形式与实质

本章"无为"，非消极不为，乃不形式强制、不私欲拿捏。

什么是有为，什么是无为呢？可以从手段与目的上理解。

有为，手段为形式主义强制，目的为满足某些私欲。无为，手段是顺势而为，目的是成就百姓之自然。

老子看到了这两者的不同结果，前者是“不得已”，后者是“百姓皆谓我自然”（第十七章）。

关键：老子所反对的"为"，是浮在形式表面的人为；所反对的"执"，是随便拿捏的私欲。他不是否定一切作为，而是否定不顺应自然的人为造作；不是否定一切执掌，而是否定私欲驱动的拿捏。

五、延伸：人人皆有的“天下”

本章看似只讲君王治国，实则每一句都可以落到普通人的身心与生活上。

1. 对待同事、亲人、朋友：不可“为”，不可“执”

你无法用“人为造作的强制”去改变一个人。越想控制伴侣、越想拿捏孩子、越想指挥同事，对方越会反弹，关系越会破裂。这就是“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每个人的性格、节奏、处境都不同：有的“行”（主动积极），有的“随”（被动跟随）；有的“强”（状态好时），有的“羸”（疲惫低落时）。尊重这些差异，不强行抹平，不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所有人——这就是普通人的“去甚、去奢、去泰”。

2. 对待自己的身体：更是一台“神器”

身体有灵魂、会变化，不可强制、不可把持。你无法靠意志强行命令肠胃别痛、细胞别老。你越是对身体搞“人为造作的强制”（比如极端节食、过度运动、硬扛不睡），身体越会“败之”——搞垮给你看。

正确的方式是“整体的平衡”：去掉过度的劳累、过分的欲望、极端的行为。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饭，不跟别人的身体攀比，不强迫自己达到不切实际的标准。这就是对身体这个“神器”的敬畏。

3. 对待自己的内心：同样适用

情绪、念头、欲望，都是你内在的“百姓”。它们千姿万态：有的“行”（积极向上），有的“随”（消极怠工）；有的“强”（斗志昂扬），有的“羸”（无力颓废）。你不能用强制手段去镇压负面情绪——越压越反弹，越跟自己较劲越内耗。

学会“去甚、去奢、去泰”：不对自己要求过高，不追求完美，不极端自律也不极端放纵。允许情绪来来去去，平衡掉过度的自我批判、过分的完美主义、极端的二元对立。如此，内心这个“天下”才能安宁。

所以，本章的智慧不只在庙堂，更在每一个人的日常中。 就算什么都没有，孤苦零丁一个人，那也有身体，我们如何对待自己身体的所有器官、细胞呢？这些都是“治国”。能把自己这个“小天下”治理好，才谈得上帮助别人、影响世界。

六、总结

本章揭示为什么无为、无为要领：

●神器不可为执，为、执者必败。
●百姓千姿万态，强制必违天性。
●去甚去奢去泰，调和而非切割。
●无为非不作为，乃顺势、无私。

尝试“有以观”（第一章）一下自己，看看自己这位“国君”是如何治国的。

齐物先生

第三十章 俭武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打了胜仗该不该庆祝？

上一章讲完“无为”，尹喜对“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有了切身的体会。

这天，关外来了一队信使，带来北边的消息：某诸侯国又打了一场胜仗，攻下了邻国三座城邑。信使眉飞色舞地讲着这场胜仗打得多漂亮——如何出奇兵、如何围城、如何一举攻破。关内的官吏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称赞这位诸侯用兵如神。

尹喜却沉默了。他想起老子讲的“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可眼前这信使讲的明明是胜仗——实实在在的胜仗，不是强取豪夺吗？怎么就成了呢？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把这个困惑说了出来：老师，北边某诸侯又打了胜仗，攻下了三座城。按照您讲的“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他应该是败的，可人家明明赢了。这不是跟您的道理冲突了吗？

老子叹了口气：你看到的“赢了”，只是眼前的。你把时间拉长了看——这场胜仗，十年后、二十年后，会结出什么果子？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打了胜仗到底是不是好事。

二、其事好还

老子带尹喜走出草堂，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来到关外的一片荒地上。这片地离关口不远，却杂草丛生，荆棘遍地。远处有几堵残破的土墙，半埋在荒草里，看得出曾经是个村落。

老子指着这片荒地说：你记得这里吗？

尹喜看了看：记得。几年前这里还是个村子，有几十户人家。后来北边打仗，军队从这儿经过，村里人就跑了。跑了的没再回来，留下的也活不下去。田地没人种，就成了这个样子。

老子说：对。“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军队到哪里，哪里就变成这样。你刚才在关里听到的是捷报——攻下三座城。可你没听到的是：那三座城周围，有多少村子变成了荒地？有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账，暂时没人算，但早晚要算。

尹喜沉默了。

老子又说：“大军过后，必有凶年。”大战之后，紧接着就是灾荒。为什么？因为打仗的时候，壮丁都去当兵了，田地没人种；粮草都拿去喂军队了，百姓没吃的。打完仗，地荒了，粮没了，人死了，瘟疫来了——这就是捷报背后的账单。

尹喜说：可是……打了胜仗，国力不是更强了吗？

老子说：你看到的是攻下三座城的“果”，没看到大军过境、民不聊生的“因”。“其事好还”——用兵这种事，容易遭到反噬。反噬不是马上来的，它像欠债一样，利滚利，十年、二十年，早晚要还。

尹喜说：那如果反噬是在十年、二十年后，跟现在打胜仗的人有什么关系？

老子说：你想想那弓。你用力拉它，它张开了；你不放手，弓越绷越紧；你放手了，箭射出去，弓还在颤。你拉的力越大，颤得越久。打胜仗的那个人，就是拉弓的人。他在位的时候，弓还没弹回来；可他不在了，弓就弹到他的子孙身上了。你种下的是强力，收获的一定是反叛——这就是“好还”。如果所有的人都想着反正反噬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那时候我早就不在了，那么，这个世界将永无宁日，任何人一出生就只能背负他的祖先带来的反噬。

尹喜又沉默了。这事情不能细想啊，谁愿意自己的子子孙孙生活在没完没了的苦难之中呢？谁又愿意自己一出生就是兵荒马乱呢？

三、果而已

沉默良久之后，尹喜又问：那如果不得不打呢？老师，您是不是完全不赞成打仗？

老子说：我不是完全不赞成打仗。有时候，别人打过来了，你总不能不还手。这叫“不得已”。

尹喜说：那打了之后呢？

老子说：打了，打赢了，最初的目的达成就应该停下。

尹喜一愣：停下？打了胜仗，不正应该乘胜追击吗？

老子说：乘胜追击，就是“壮”——形气过盛，打完还想打，赢了还想赢。你想想，你在什么时候最容易犯错？

尹喜想了想：得意的时候。

老子说：对。打胜仗的时候，士气最高、自信最满，恰恰是最看不清危险的时候。你觉得乘胜追击是占便宜，可你追得越远，战线拉得越长，补给越跟不上，别国越觉得你是威胁。便宜占多了，就是祸。

所以“善有果而已”——善于用兵的人，取得战果就罢手。“果而毋骄”——打赢了，不要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果而勿矜”——打赢了，不要到处炫耀武力；“果而勿伐”——打赢了，不要自我夸耀功绩。打赢了，只是打赢了。该收手就收手。

四、毋不得已

尹喜想了想，又说：老师，您刚才说有时候打仗是“不得已”。可弟子觉得，这个“不得已”搞不好会变成借口。

老子说：你说得很对。有些诸侯王，明明是主动出兵，偏说是“不得已”。今天说“不得已才打你”，明天说“不得已才占你的地”，后天说“不得已才灭你的国”。“不得已”三个字，就成了他没完没了打下去的借口。

尹喜说：那怎么分辨是真的不得已，还是借口？

老子说：看他想不想停下来。真的不得已，打赢了就收手；假的不得已，打赢了反而打得更起劲。真的不得已，心里是沉重的；假的不得已，心里是得意的。你刚才说的那个诸侯——打了胜仗，举国欢庆，你觉得他心里是沉重还是得意？

尹喜再次沉默。

老子说：所以，“不得已”这三个字，不能随便说。你说了，就得真的停；停不下来，就别说是不得已。有道者从来不以“不得已”为借口，打赢了就停，事成了就止。只有这样，才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才不会在得意忘形中走向衰亡。

五、物壮则老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片树林时看到一棵老树，老子停了下来。那老树的树干极粗，但明显是遇到大风，上面的枝杈被吹折了，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折了之后新长出来的一点枝叶却稀疏枯黄。尹喜走近一看，树干上满是虫洞，里面已经被虫子掏空了。

尹喜说：这树，好像年轻的时候长得太大了。

老子说：对。它年轻的时候，长得太快、太高、太壮，抢了周围所有树的光。可它的根基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深厚，因为一个生命的真正根基并不只是它地里面那点东西，地里面它扎得再深，也没办法避免过高的部分被大风给吹折了；它的主干也没看起来那么坚硬，枝杈折了之后又来了一场虫灾，掏空了树心。那些长得慢的树，现在还是绿的。它这棵长得最快的，现在已经快枯了。

尹喜若有所悟：这就是“物壮则老”？

老子点头：对。壮，不是真正的强，是透支。形体太壮了，无形的根基其实已经空了；精神太壮了，向外不停发展却是狂的。你看它年轻的时候，谁都比不过它。可它把劲儿都用在长高长壮上，一阵狂风之后，就到头了。

他顿了顿，又说：打胜仗也是一个道理。兵力太壮——军队越打越多，地盘越打越大，可粮草跟不上，民心跟不上；士气太壮——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想打谁就打谁，可别国都在防备你、联合起来对付你。这就是“壮”——看起来最强的时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看不到的地方正在滋生着灭掉你的力量。

尹喜说：所以“俭武”——俭，就是节制，不让武力过壮？

老子点头：对。俭武，不是不用兵，是不滥用兵。该打的时候打，打赢了就收。不让兵力过盛，不让士气过狂。你收得住，才能长久；收不住，壮就是老的开始。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明白了。打了胜仗，不要扬威，不要耀武，不要吹功，不要以“不得已”为借口继续打。该收手时就收手，收得住才是真功夫。

老子欣慰地看着他：对。打仗如此，做事如此，做人也是如此。你觉得最强的时候，别忘了问自己一句——我还能收得住吗？收不住，壮就是老的开始。收得住，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意译】

以大道辅佐帝王治理国家者，
不会滥用兵力，不征战八方，
因为这种事情容易遭到反噬。
军队所到田地荒芜荆棘丛生，
大战之后必会出现灾荒之年。
善道者无奈而战，事成则止。
不敢以此逞强，所以事成后：
不扬威，不耀武，不吹功绩，
不以无奈为借口而穷兵黩武。
形、气过盛则败，这是不道，
不合道，就会早日走向衰亡。

【原文】

以¹道¹佐¹人主¹者¹，
不以¹兵¹强¹天下¹。
其¹事¹好¹还¹：
师¹之¹所处¹，荆棘生焉¹；
大军¹过¹后，必有凶年¹。
善¹有果¹而¹已¹。
不敢以¹取¹强¹，故¹：
果²而¹毋¹骄¹、果²而¹毋¹矜¹、果²而¹勿¹伐¹；
果²而¹毋¹不得¹已¹。
物¹壮¹则老¹，是¹谓¹不道²。
不道²早已²。

【注释】

以¹：凭借，用。

道¹：天道，大道。

佐¹：辅佐，辅助。

人主¹：帝王，君主。

者¹：的人。

兵¹：兵力，军队。

强¹：qiáng，强迫，以强力征服。

天下¹：普天之下的百姓、诸侯国、国家。

其¹：这。

事¹：事情。

其¹事¹：用兵这种事情。

好¹：hào，容易，易于。

还¹：huán，回报，反噬。

师¹：军队，师旅。

处¹：存在，置身，到。

所处¹：所到之地，所经过的地方。

焉¹：于此，在那里。

荆棘生焉¹：军队一到，老百姓跑光了，没人干活，所以在那里的田地杂草丛生、荆棘遍布。

大军¹：大规模的军队，主力部队。

过¹：经过，过后。

凶年¹：饥荒、瘟疫接连不断的年头。

善¹：善道者，即首句“以道佐人主者”。

有¹：取得。

果¹：成果，效果，目的实现。

而¹：则，而后，之后。

已¹：罢手，停止，到此为止。

而¹已¹：表示限制或让步的语助词，相当于口语中的“罢了”，此处暗含“不得已而战”之意。

以¹：凭借，仗恃。

取¹：选取，恃……而取。

强²：qiáng，强横，逞强，以武力立威。

以¹取¹强¹：仗恃自己的武力，以强横的态度对其他国家立威。

故¹：所以。表示后面就“不敢以取强”展开阐述。

果²：取得成果之后。

毋¹：不可以，不。

骄¹：荣耀显赫，扬威。《尔雅·释畜》：“马六尺为骄。”本义指马高大健壮，后来才由此引申出来骄傲、骄矜等义。

矜¹：jīn，自命不凡，耀武。本义为矛柄，引申为带有攻击性的展示能力、武力。

伐¹：fá，夸耀，自吹自擂，炫耀功绩。

得¹：得以。

不得¹已¹：出于无奈而不得不如此，（战争）停不下来。这是一语双关：一方面心理上、口头上以“不得已”为借口，一方面行动上穷兵黩武。

物¹：事物。事物的存在总有一阴一阳即形与气（神），孤阴不长独阳不生，缺一样就无法存在。如第十章讲“载营魄抱一”、“专气致柔”，形神兼备才能活，形神一体才能活得好。

壮¹：形与气过盛。此处兵力为形、士气为气，两者过盛为壮。

老¹：衰败，老化，走下坡路。

是¹：此，这。

谓¹：为，叫做。

道²：合于道，符合大道。

已²：衰亡，终结。

俭武：俭，节制、收敛、不滥用，与第五十九章的“俭”同义；武，武力，军事。治理天下不要滥用武力，否则无法长久。

【校勘】

一、“以道佐人主者”

楚简本、通行本作“以道佐人主者”，帛书甲乙本、汉简无“者”字，景龙碑本作“以道作人主者”。

流传最广且最近原貌，故从通行本。

二、“不以兵强天下”

楚简本作“不欲以兵强于天下”，帛书甲乙本、汉简作“不以兵强于天下”，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范应元本等作“不以兵强天下”。

各本无义理冲突，故取流传最广、最简洁的“不以兵强天下”。

三、“其事好还”

楚简本此处无“其事好还”，楚简本之后所有的版本包括帛书甲乙本均有“其事好还”，应该是后人融入了因果报应。帛书甲乙本所在的年代，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这是完全源于中国本土的因果论。

虽然“其事好还”应该不是道德经原貌，但这个因果报应的机理，与其它章节如第二十三章“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第七十三章“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第七十九章“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一脉相承，并且流传深广，故保留。

四、“师之所处……必有凶年”

楚简本无此段，帛书甲乙本作“师之所处，荆棘生之”，汉简本作“师之所居，楚棘生之”，景龙碑本作“师之所处，荆棘生”，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范应元本等作“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过后，必有凶年”。

通行本此段流传已广，虽有后世添加，不影响义理，故从通行本。

五、“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

楚简本作“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强”，帛书甲乙本作“善者果而已矣，毋以取强焉”，汉简本、傅奕本作“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强”，景龙碑本、范应元本作“故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强”。

以上这些与通行的王弼本、河上公本“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意思上基本一致，故从通行本。

六、“果而毋骄……果而毋不得已”

楚简本作“果而弗伐，果而弗骄，果而弗矜，是谓果而不强”，帛书乙本作“果而毋骄，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毋得已居，是胃（谓）果而不强”，汉简本作“故果而毋矜，果而毋骄，果而毋伐，果而毋不得已”，景龙碑本作“果而勿骄，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不得以，是果而勿强”，范应元本作“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是谓果而勿强”，傅奕本比范应元本少一个“谓”字，王弼本、河上公本则少“是谓”二字。

楚简本应该最接近原貌。观察它的前后文逻辑，先讲“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强”，后面三个“果而弗……”，最后“是谓果而不强”，可见“果而不强”实质是“果而已，不以取强”的缩略语，前面那三个“果而弗……”是展开从三个方面阐述。王弼本等把“是谓”去掉，“果而不强”变成“果而勿强”与展开阐述部分形成并列关系，明显不对。

楚简本之后的全部版本均有“得已”或“得以”句，可能是后世添加，也可能是楚简本漏抄。“得已”在先秦是“能够停下来”之义，“居”是“居处”，参照前面的“骄”、“矜”、“伐”均指向心理状态，帛书本“得已居”也应该是指向心理状态，那么“得已居”应为“居处于‘这下你该消停了吧’这种沾沾自喜的心理状态”，而这种心理状态会产生继续那么干以获得更多好处的动力，于是产生汉简本批判的“不得已”之借口——“我是不得已才继续打啊”，于是战争没完没了。

如此，汉简本之后只有景龙碑本“果而不得以”（事成之后不“得以”，即不认为自己得手了而得意洋洋）与此义相符。其它版本作“果而不得已”，那么直译是“事成之后停不下来”，义理上与前面三个“果而”所讲完全相悖；如果把“不得已”看成固定词组则义为“事成之后无可奈何”，一样相悖。

景龙碑本“果而勿强”前有一个“是”，相当于“是谓”。虽然景龙碑本五个短句都没有明显错误，但不如汉简本以“故”字开头表示展开阐述、最后无须“是谓果而不强”一句更简洁，且用“毋”字比用“勿”的警示语气强烈，“果而勿不得已”意思表达更加清晰（指出“不得已”这个借口与战争没完没了这个实际行为），故从汉简本，而次序上参照帛书甲乙本按照“骄”、“矜”、“伐”、“不得已”一个比一个严重排列。

七、“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楚简本作“其事好长”，意为“不取强，便容易长久”。帛书本作“物壮而老，谓之不道，不道蚤已”，“蚤”即“早”，与汉简本、通行诸本义同。

故从通行本。

【解读】

这章讲打仗。老子不是和平主义者，他知道有时候不得不打，但打完了要知道停。

一、兵是凶器：好还的警示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用大道辅佐帝王的人，不会滥用兵力、征战八方。为什么？“其事好还”——这种事情容易遭到反噬：

●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军队开到哪儿，哪儿田地荒芜、杂草丛生
● “大军过后，必有凶年”——大战之后，紧接着就是灾荒之年

既然打起来了，所到之处必然一片狼藉，生命、生产、生态、人心，都会遭到各种破坏、毁灭。

当然，有时候是在别人国土打，破坏别人的，貌似自己国家没什么影响。但是，你这次占了便宜，下次人家是不是会找机会来报复你？

二、事成则止：善战者的节制

“善有果而已”——善于用兵的有道者，取得成果便罢手。

注意这个“已”（停止）。老子前面讲“去甚去奢去泰”，这里讲“而已”——止，是他一以贯之的核心。

四“果而”排比，老子给有道而善战者画像：

●不骄傲——不觉得自己了不起
●不自矜——不四处去展示肌肉
●不耀功——不认为有什么功绩
●不得已——确确实实是不得已，不是借口，所以不会穷兵黩武

“不得已”三字最沉。有道者知道，每一场胜利都是失败——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这些账迟早要算。所以他“事成则止”，见好就收。但是还有一些人则是以“不得已”为借口，打赢了就停不下来了。

所以，“毋不得已”。

三、形气过盛：物壮则老的原理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事物太壮盛了，就会衰老，这叫不合道，不合道就早亡。

这里的“物”，老子有深意。第十章讲“载营魄抱一”——形体和精神都要有才能活，两者要合一才能活得好。打仗也一样：兵力（形）和士气（气）都要有，还要统一。

形、气过盛是什么状态？

●兵力无限扩张，地盘越打越大
●士气无限高涨，觉得天下无敌

这就是“壮”。壮不是强，是透支——形体透支了，精神透支了，离“老”（衰败）就不远了。

就像打激素来激活生命力一样，一时强壮，然后早衰、早死。

历史上多少帝国，都是这么死的。前面讲的反噬是眼前的反噬，而这个则是长远的反噬：武力比较强，觉得武力很好用，就不停用，最后停不下来，就该结束了。

当今世界就有典型的案例正在进行着。

四、对普通人的启示

这章表面讲打仗，实则讲任何事情的边界。

工作上：项目做成了，见好就收，不要无限扩张。很多公司，都是“壮”死的。

人际关系：吵架吵赢了，不要得理不饶人。“其事好还”——你今天仗势欺人，人家记恨你，明天逮住机会背后搞你。

身体健康：锻炼过了头，形气过盛，反而早衰。老子讲“物壮则老”，身体是最直接的例子。

内心修养：情绪高涨的时候，最要警惕，想想“乐极生悲”这个成语是怎么来的。高兴的时候最难发现问题，感觉很好啊，哪有什么问题？实际上，各种强烈的情绪本质都是身心混乱状态，强烈的高兴一样是。

五、总结

第三十章的核心就一个字：止。

●用兵要适可而止——事成则停止
●情绪要适可而止——不盛气凌人
●扩张要适可而止——形气不过盛

武力如此，精力如此，生命也是如此。

“有以观”一下自己，观察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逞强而为之？事成之后，我能适时而止吗？

止得住，才合乎道。止不住，物壮则老，早日衰亡。